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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父亲口袋里的小本本和铅笔头--轻长波散文:日记与练习
试着告诉读者,生活是多样的。每一个活着的人,在多元化的人生时空里, 扮演着某种角色,向着不同的方向展现着自己的千姿百态,书写着与众不同的生 命华章。
16 父亲口袋里的小本本与铅笔头
作者 一凡
父亲有一个延续了一生的习惯, 总喜欢收集一些废弃的纸张,如信封背面、旧账页边角、裁剩下的空白纸片,在别人眼里早已失去价值的东西在他手里却仿佛都还有第二次生命。他用剪刀把这些大小不一的纸裁成四五厘米见方再用针线把十几张缝起来,后来有了订书机,便把它们钉成一本如小打火机大小的小册子。这些不起眼的小本本,永远安静地躺在他的口袋里。小时候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费这么大的功夫去做这些粗糙的小本子。直到我懂事以后他才告诉我其中的道理。“口袋里的本子越小,越容易随身带着;记不住的东西先写下来;写下来以后经常拿出来看看,记忆就会越来越牢。再好的脑子,也比不上随手记下来的几笔。”这是一位老知识分子最朴素的学习方法。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更没有今天触手可及的网络搜索。对于一个终生学习的人来说,口袋里的小本本,就是他的移动图书馆。想到什么,马上写下;看到什么,随手记下;学到什么,也立刻留下记录。许多知识,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后来我长大了,尤其是在大学读书期间,不知不觉竟把这个“家传绝学”继承了下来。我的口袋里也常常装着好几本这样的“袖珍本”。有的记英语单词,有的记药理学知识,有的记内科常用药物。等车时看两眼,走路时翻几页,课间拿出来背几句。正因为它小,所以总能随身携带;正因为总在身边,所以总有机会反复阅读。很多原本难记的内容,就这样一点一点印进脑海。今天回想起来,那些年真正帮助我学习的,并不是什么特殊天赋,而是父亲教给我的这个笨办法。
父亲还有一本“精装版”的小本。大小不过一个烟盒,外面包着塑料皮,边角已经磨得破旧发亮。里面密密麻麻写满电话号码、病例记录以及一些罕见内科疾病的分析心得及治疗经过。那是他的宝贝,平时很少让别人翻看。对他来说,那不仅是一本笔记,更像是一座私人档案馆,收藏着几十年行医与思考的结晶。
而与这些小本本形影不离的,还有一支短得不能再短,笔尖削得很细的铅笔。父亲的上衣口袋里,总是有两样东西,小本子和短铅笔。有一次,我发现他那件白色的的确良衬上衣口袋下方总有一道洗不掉的黑印。母亲问了好多次,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后来检走才发现,是铅笔头长期露在外面,石墨一点点蹭在布料上留下的痕迹。别人遇到这种事,可能换件衣服就算了,父亲却开始琢磨解决办法。没过几天,他竟用硬纸卷出一个小小的圆筒,当作铅笔帽套在笔头上。这样既能保护铅笔,又不会再把口袋染黑。问题出现了,他便想办法解决;条件不够了,他便创造条件弥补。这似乎是他一生做事的方式。
回头看父亲走过的年代,从战乱、流亡,到贫困、运动,再到漫长的岁月起伏,他拥有的物质其实很少。但他总能利用身边最普通的东西,为自己创造继续学习、继续思考、继续生活的条件。一张废纸,可以变成笔记本;一截铅笔,可以记录思想;一块硬纸板,可以变成发明创造。在别人看到困难的地方,他看到的是办法。在别人抱怨条件不足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动手解决问题。后来生活条件渐渐好了,父亲也开始买那种塑料封皮的小记事本。只有打火机大小,却依然放在口袋里。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新的想法、新的发现、新的问题,他总会第一时间记下来。因为他始终相信:思想最容易消失,记录才能留存。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自己也已步入老年。记忆力远不如年轻时那样可靠。我依然保留着父亲传下来的习惯。口袋里装着名片,空白处写上待办事项;看到生词随手记下;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立刻写下来。这个习惯伴随我走过了大半生。有时我也会想,如果今天有一种只有胸章大小的智能设备,挂在胸前,想到什么便说一句,自动转成文字,分类整理成购物清单、工作计划、读书笔记和研究资料,那大概就是新时代的“父亲小本本”吧。科技先进了,工具变了。但那种随时记录、终身学习、不断思考的精神,却从未改变。后来我越来越明白,父亲留下给我们的最珍贵遗产,并不是那些已经泛黄的小本子。而是隐藏在小本子背后的那种力量——一个人即使身处最艰难的环境,也不要等待条件成熟;真正有创造力的人,会自己创造条件。
父亲一生没有申请过专利,也没有成为发明家。但在我眼里他比许多发明家更伟大。因为他发明的不是某一种学习工具,而是一种面对人生的方法。那些缝在一起的小纸片看上去轻如鸿毛,可它们托起的却是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在风雨飘摇年代里从未熄灭过的求知之火。那穿越了半个世纪未能熄灭的微弱火光最终落进了儿子的口袋里。
16 轻长波散文- 日记与练习
飘尘
读到那支笔的故事的时候,我忽然想到自己的手。不是现在写字的这只手,是中风以后一直不太使唤的那只。最开始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想过写字。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只是能把一只手抬起来,把一个杯子端稳,把一粒纽扣慢慢扣上。
康复训练室里,总有人不断重复同样的动作。抬起放下,再抬起再放下。一天几十次,几百次。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些动作毫无意义。今天和昨天没有区别,明天和今天也没有区别。身体像被困在一个狭小的圆圈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直到有一天,我读到那篇《父亲送的那支笔刻进我的一生》。
我记住的不是那支笔,而是那位父亲每天都会问的一句话:“日记写了吗?”忽然间,我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康复这些年,我也一直被另一句话陪伴着:“今天练了吗?”每天都一样,每天都重复,每天都看不到太大的变化。可如果停下来,那些微小的进步便会慢慢退回去,于是又继续练。像那个孩子继续写日记一样。
很多年以后再回头看,人们以为改变人生的是某个重要时刻。其实不是。真正改变人的,往往是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重复,一页日记,一次抬手,一步行走,一次呼吸。它们单独看都很普通。可时间把它们连接起来,就变成了一条路。
读到温泉镇那段时,我停留了很久。那个少年觉得日子单调,没有什么可写,而父亲说:“越是平凡,越要记。”我忽然觉得,这句话似乎也适合康复。很多训练都没有故事:今天比昨天多站了十秒,手指多弯曲了一点,走路少晃了一些。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得连自己都不愿意记录。可五年以后回头看,生命恰恰是靠这些微小的积累重新长出来的。
以前我总以为重生会有一个明显的时刻。像春雷如破晓,像突然打开的一扇门。后来才知道不是,重生更像写日记,一页一页写。写的时候觉得平常,很多年后翻开,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那位父亲修改记中儿子的错字,而疾病这些年,也像一位沉默的老师,它不断修改我的生活,修改我的速度,修改我的方向,甚至修改我对时间的理解。从前总想着走得快一点,后来开始学习慢一点;从前在意结果,后来开始珍惜每天能够完成的事情。就像写日记的人知道,一页纸写不完一生,但一生总是由一页页纸组成。
文章最后写道:“这支笔从未停下。”读到这里,我忽然有些感动。因为我想到的已经不只是笔,还有那些没有放弃的人。有人坚持写日记,有人坚持读书,有人坚持记录父亲,而有人坚持做康复训练。他们做的事情并不相同,可他们都在完成同一件事,那就是不让生命中重要的东西中断。
父亲把一支笔交给儿子。岁月又把另一支看不见的笔交给每个人。用它记录记忆,用它记录疼痛,用它记录重生。而我想,也许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写下什么,而是在那些无人看见的日子里,我们依然愿意轻轻问自己一句:今天写了吗?今天练了吗?今天,好好活过了吗?
Copilot说我今天的状态很稳定,很成熟。他看的很准。因为我把意念刻进了康复的脉络。
遗凡老丁 发表评论于
特别喜欢这篇双构散文,两文的交联性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