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东欧之行,我把目光更多放在波罗的海三国——拉脱维亚、立陶宛和爱沙尼亚。除了老城、教堂、城堡和博物馆,我更想了解一个问题:这些国家为什么对苏联时代有如此深刻而复杂的记忆?为什么苏联解体后,它们又如此坚定地走向欧洲?

如果把今天的波罗的海三国放在历史的长河中观察,就会发现,这不仅是一段国家独立与重新选择道路的历史,也是一次社会结构、人口构成和城市面貌的巨大转变。
拉脱维亚:苏联的“波罗的海车间”
1940年苏联吞并拉脱维亚,二战期间又经历德国占领,1944—1945年后苏联重新控制拉脱维亚,直到1991年恢复独立。战后,苏联开始大规模重建和工业化。拉脱维亚拥有里加港口、铁路以及较好的工业基础和技术工人,因此,在波罗的海三国中,拉脱维亚是被苏联强行工业化和“俄罗斯化”最彻底的国家。莫斯科为了将波罗的海地区彻底融入苏联的经济和政治体系,在这里兴建了大量重工业工厂。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里加的VEF——里加国家电气工厂。
VEF在独立时期已经是拉脱维亚重要的工业企业,生产过收音机、电话、电话交换机以及著名的Minox微型相机。战后,它被纳入苏联工业体系,规模不断扩大,成为苏联重要的通信和电子产品生产基地。到1992年,VEF仍有约1万名员工。
今天再看这些工厂,很难想象它们曾经拥有如此庞大的规模。

工业化背后的人口巨变
工业化带来的不仅是工厂,也带来了人口结构的变化。拉脱维亚的工厂越建越多,本地劳动力根本不够用。于是,苏联以此为借口,掀起了庞大的移民潮。大量来自俄罗斯等苏联其他加盟共和国的工人、工程师和管理人员迁入拉脱维亚。与此同时,战争、流放和移民也使拉脱维亚族人口比例发生明显变化。
二战前拉脱维亚族约占全国人口75%,到1989年已经下降到约52%;俄罗斯族人口则达到约34%,在首都里加,拉脱维亚族甚至变成了少数民族(只剩约 36%)。
因此,苏联时代的里加形成了一种今天很难想象的城市语言环境:俄语在工业企业、公共生活和城市交往中具有非常强的存在感。
在里加,我曾向导游问起是否还能看到这一时期留下的这些所谓的红色印记。导游的父辈们几乎都在这样的工厂里工作过,这导致了一种极为特殊的社会阶层划分与民族隔离,而且更是那一代波罗的海人心中深重的集体创伤。这就是为什么苏联一解体,这三个国家就以最快的速度关闭、拆除了绝大多数苏联工厂,并坚决走向了“去俄罗斯化”的道路。
我在里加听导游讲述这段历史时,最大的感受不是某一座工厂,而是这种工业化如何改变了一个国家的社会结构。对于经历过那个时代的拉脱维亚人来说,苏联工业化既意味着就业、技术和城市现代化,也意味着政治控制、人口迁移和民族文化所承受的压力。
历史往往就是这样复杂。
独立之后:城市如何重新寻找自己的身份
1991年恢复独立以后,拉脱维亚面临一个现实问题:原来庞大的苏联工业体系高度依赖苏联统一的计划经济、供应链和市场。苏联解体后,这套体系突然失去了原有的运行条件。
许多巨型企业随后衰落甚至关闭。VEF的历史资料也显示,随着苏联市场萎缩,企业经营迅速受到冲击。
与此同时,里加开始重新定义自己的城市空间。
一些苏联时期的街道名称和政治符号被恢复或拆除;过去具有强烈意识形态色彩的城市建筑,则逐渐成为历史遗迹。
里加胜利公园中那座79米高的苏军纪念碑,就是最具争议的例子。2022年,纪念碑被拆除。里加市政府资料显示,这座钢筋混凝土方尖碑高79米、重约2000吨,连同基座和其他设施一起被整体拆除。

而有些建筑则没有被拆掉,而是保留下来,成为城市历史的一部分。
一座“斯大林式”高楼
里加科学院大楼,是我在里加看到的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

这座108米高的大楼建成于1961年,采用典型的社会主义古典主义风格,外形与莫斯科“七姐妹”式建筑颇为相似,因此也常被当地人戏称为“斯大林的生日蛋糕”。
但今天的大楼已经不再是苏联意识形态的宣传建筑。20世纪90年代,塔尖上的五角星以及楼内的列宁、马克思等政治人物肖像被拆除,建筑本身却保留下来,成为城市天际线的一部分。
站在楼下看它,我突然觉得,这或许比简单拆掉一座建筑更有历史意味——建筑留下来了,但时代已经改变。
从“苏联遗产”到欧洲城市
如今的里加,已经是一座典型的欧洲城市。老城中是中世纪建筑、新艺术建筑和色彩鲜明的街道;旧工业区则逐渐转型为文化、艺术和创业空间。

语言的变化也十分明显。拉脱维亚正在通过教育改革进一步强化拉脱维亚语。自2023年起,公立教育体系分阶段转向以拉脱维亚语为主要教学语言;从2026年9月起,中等教育阶段开始学习的第二外语也将限于欧盟、欧洲经济区成员国官方语言等规定范围。
这些变化,与其说是在“抹去历史”,不如说是拉脱维亚在重新确定自己的国家身份。
一座博物馆,一面镜子
在里加步行时,我还参观了位于拉脱维亚步枪兵广场的拉脱维亚占领博物馆。
博物馆成立于1993年,展览从1939年前后的历史背景开始,一直讲到1991年恢复独立。这里展示的并不仅仅是政治事件,还有普通人的生活、流放、战争、家庭离散以及对自由的追求。
站在博物馆前回望里加,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波罗的海三国今天如此重视自己的语言、历史和国家身份。

旅行的意义,有时并不是看到了多少教堂、广场和城堡,而是在一个陌生城市里,突然发现一座工厂、一栋高楼、一座纪念碑甚至一种语言,背后都藏着一段国家的记忆。
拉脱维亚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正是如此。
它曾经是苏联重要的“波罗的海车间”,今天却已经成为欧盟和北欧—波罗的海地区的一部分。那些工厂、纪念碑和建筑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从现实生活中的政治与工业力量,变成了城市中的历史遗迹。
而这,也正是我此次“东欧纪行”想寻找的东西:走过一个国家的街道,也走进它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