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读完白先勇的小说集《寂寞的十七岁》《台北人》《纽约客》,以及散文集《树犹如此》。
他的中短篇小说堪称一绝。与其说喜欢他讲的故事,我更偏爱那优雅细致的文笔,寥寥数语间营造的意境与氛围,以及淡淡的一抹乡愁。叶圣陶曾说过:“所恋在哪里,哪里便是故乡了。”白先生的思念落点在大陆——桂林、南京、上海。
白先勇作品总给人一种美丽而哀伤的感觉。因为他写的并不只是“怀乡”,更多的是面对人生不可逆的失去时,那种克制、典雅的表达。
《台北人》写尽各色人等:从大陆入台、去国怀乡的舞女、贵妇、飞行员、将军、老兵……唯独没有真正原生的台北人。《纽约客》写的是漂泊异乡的华人,根基仍源自大陆。于他,“乡愁是永远填不满的”。
他尤其擅长描写女性。从上海到台北再到纽约,那些曾经拥有过繁华与青春的人,到了后来,多少都带着今昔落差的苍凉,那份孤独刻骨铭心:《永远的尹雪艳》《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一把青》《游园惊梦》《谪仙记》……
白先生对语言的控制力极强,细节描绘不厌其烦却毫不拖沓,故事讲得有品味而不俗。人物对话形象生动,有读莫泊桑之感——那种用柔和的笔触表现市井现实的味道;文笔的老道又让人想起张爱玲,却没有她笔下那种世故与冷峻。
再世俗悲伤的故事,他都能儒雅道来;生活琐事经他的笔下,如他喜爱的昆曲般典雅婉转。夏志清评价他是“当代中国短篇小说家中的奇才,五四以来,艺术成就上能与他匹敌的,从鲁迅到张爱玲,五六人而已”。
他文字里这股体恤人生的悲悯,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于他自己生命深处体验过的至痛。白先勇写乡愁,也是在写时间怎样一点点从人的身体、爱情、身份和生活里带走过去。
散文《树犹如此》纪念他的同性伴侣王国祥。两人年少相识,一起求学、出国,相知相守。白先勇为医治王国祥的病走遍大半个中国,寻医问药,最终仍未能留住爱人。
文章结尾写当年亲手种植的三株罗马柏树枯亡了一株,剩下两株之间留下一道“楞楞的空白”,“那是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读来令人心痛。
因为读懂了这段经历的沉重,我至今尚无勇气翻开他的《孽子》。
可抛开作家的光环,生活中的白先勇又极其儒雅随和。听他细说《红楼梦》真是一种享受。他与张爱玲都钟情《红楼梦》,文学底子皆源于此,看法却很不一样。
张爱玲对《红楼梦》后四十回颇有微词;白先勇则从禅宗、轮回的角度重新理解后四十回,认为其中的人物命运与悲剧结构自有其完整的逻辑,甚至将宝玉比作“悉达多”。
他说:“人的内心都有不可言喻的痛,我想文学可以写出来。我写作是因为我希望,用文字将人类心灵中最无言的痛楚表达出来。”
他做到了。《一把青》中的朱青、《谪仙记》中的李彤,他形容李彤像一轮骤然从海里跳出来的太阳,周身光芒扎得人眼睛发疼。
现实中的他又是那样心思细密、情感敏锐。他写少年时因疏于学业被母亲训导,母亲说完就哭,他急得到处找手帕为母亲擦泪。读来让人觉得这少年温暖又可爱。
导演谢晋拍摄的电影《最后的贵族》,正是根据白先勇的小说《谪仙记》改编。谢晋称他为“最后的贵族”。
我想,这个“贵族”二字,并不只是说他的出身。他的儒雅高贵,也在于他对传统文化的珍惜,对人性之美的执着。昆曲是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他多年不遗余力地推广昆曲;而他的乡愁,也从来不只是一个抽象的“故乡”。
他对广西、对桂林有很深的感情,连桂林米粉这样的日常滋味,也会一次次进入他的小说。虽熟练掌握英文与多地方言,可写作时,脑海里响起的始终是桂林话。
这样看来,“最后的贵族”也不只是一个称谓。那是一种文化气质:知道什么值得珍惜,也知道什么正在一点点消失。
白先勇的家庭背景,也深深影响了他的生命经验。父亲白崇禧在他的文字中,不只是一个将军,也是一个爱读书、爱唱《满江红》的父亲。他说父亲最爱唱岳飞的《满江红》,有时还带着全家一起唱。这样的父亲形象,与我们过去一些影视作品中所熟悉的白崇禧形象,颇有不同。
他的母亲出身富贵之家,一生操持十个儿女。1937年,白先勇出生于广西桂林,在十个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九。七岁那年,他因肺病与世隔绝了四年,童年因此有了一段与家人隔开的岁月。
他写过最小的妹妹,文字尤其令人心酸。妹妹心地善良,却不聪明,学习成绩也不好,后来又患上精神疾病。母亲因此一直觉得,是因为孩子太多,自己没有照顾好这个女儿,心中始终懊悔。
读到这里,会觉得白先勇笔下那种体恤和悲悯,并不只是后来漂泊异乡、经历离别之后才有的。它似乎很早就藏在了他的性情里,也藏在他的家庭记忆里。
历经近代史的沧桑变幻与家族浮沉,白先勇曾感叹:“拥有的从来都是侥幸,无常才是人生的常态,所有的成熟都是从失去开始。”
正是这“无常”二字,注解了他笔下永远填不满的乡愁。岁月与故土都在不可逆地流逝,故乡就成了回不去的地方;失去是人生的常态,那份思念,也成了他文字里永恒的锚地。
乡愁只是他理解人生的一种进入方式。
读到后来,我觉得白先勇真正写的,已经不只是故乡。故乡、爱情、青春,还有那些曾经以为可以长久拥有的人和事,最后都在时间里慢慢远去。
所以他的文字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不是因为他一直沉溺于过去,而是因为他太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而他只是把这种无法挽回,写得很美,也写得很安静。
对于近代史,白先勇与齐邦媛其实有着某种相似的描写方式。《巨流河》写家国流离,白先勇写故人故土。他们都不太从宏大历史的角度去讲述,而更在意历史落到一个人身上以后,究竟留下了什么:家族的离散、青春的消逝、故乡的远去,以及此生再也无法追回的那段时光。
从这个意义上说,白先勇笔下真正无法填满的,也许并不只是故乡留下的空缺,而是时间本身所造成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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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几张以前中秋节的照片,现在正逐渐减少碳水的摄入:



园子里的葡萄

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