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为内部正在重新校准鸿蒙智行的定位。
知情人士向《21汽车·一见Auto》透露,本周一,华为终端中国区总裁徐钦松在内部作了一次讲话,面向终端智选车全体员工,明确要做好鸿蒙智行品牌。
徐钦松提到,部分华为商超门店的授权主体将从华为切换至赛力斯。“原来是三界授权的,现在可能变成问界授权,让赛力斯自己负责。”知情人士称。
“这并不意味着合作破裂。”一位接近华为的人士评价。
徐钦松在内部会议中称,问界不会完全脱离鸿蒙智行的渠道体系。具体做法是:在推进“专属专营”、建立问界独立销售网络的同时,保留一定比例的门店继续在鸿蒙智行共享展厅中销售问界车型。这一安排的目的,是让外界感知到问界与鸿蒙智行之间并未“完全脱钩”,双方仍保持体系层面的关联。
徐钦松还要求团队做好鸿蒙品牌心智建设,继续推动其他“四界”的发展。与此同时,四个主机厂的主导权将进一步收拢,统一整合进鸿蒙智行体系之内。
具体到问界,据《21汽车·一见Auto》了解,在新的合作模式下,其中一部分体验店将被划给赛力斯,相当于转为AITO问界专网,且2026年12月31日及之前要分网完成。此前,华为渠道分为用户中心和体验中心两类。用户中心包含鸿蒙智行共网与AITO问界专网两种形态,体验中心同样按专网、共网授权划分。
这或许意味着经销商需要在华为和赛力斯两个签约主体之间作出选择。“后面就是要么选问界,要么选择其他‘四界’。”一位鸿蒙智行的经销商对《21汽车·一见Auto》说。
但这次合作模式的调整不只涉及渠道,多位知情人士称,涉及其他营销分工和切割的具体细节,华为与赛力斯还在商讨中。
从鸿蒙智行诞生以来,问界一直都是销量支柱。根据赛力斯产销快报,2026年1至8月,问界系列累计销量为20.19万辆,而同期鸿蒙智行全系累计交付约33.63万辆,问界在其中占比约六成。
这解释了华为为何长期在问界上“全流程主导”。细看余承东在鸿蒙智行发布会的历次发言,他都在反复强调同一个逻辑:华为的ToC能力是稀缺资源。
包括产品规划、设计、技术、质量、品牌、营销、渠道、零售、服务等在内的这一整套能力,传统车企不具备,所以华为要“全流程主导”。
该调整动作的导火索或在于华为定价问题。在原有模式下,赛力斯需向引望支付硬件采购费及技术授权费,向华为终端BG支付渠道服务费。
从去年赛力斯港股上市提交的招股书可以得知,赛力斯2024年约三分之一的营收都支付给了第一大供应商华为,这笔费用包括零部件、配件、开发服务、软件、销售推广服务和其他服务。
当销量增速放缓、价格竞争加剧时,这笔固定支出对利润的挤压变得难以忽视。
2026年半年报显示,赛力斯上半年营业收入574.93亿元,同比下降7.87%。归母净利润-17.17亿元,由盈转亏,同比下降158.38%。扣非归母净利润-23.79亿元,同比下降196.12%。除了18.20亿元的资产减值外,核心零部件成本上涨也影响了毛利。
财报称,毛利率下滑主要是因为“电池、芯片等核心零部件价格阶段性上涨”及“产品销售结构变化”。
真正让这次“单飞”具有必然性的,是合作模式本身的成本结构。
根据赛力斯在港股招股书中披露的数据,赛力斯向最大供应商“供应商A”(华为)支付的采购额呈逐年增长趋势。2022年、2023年及2024年,赛力斯向其采购额分别为58亿元、72亿元及420亿元,分别占公司总采购额的14.5%、17.4%及30.2%。
在此模式下,赛力斯在合作中承担制造角色,核心技术和产品定义依赖华为。当电池、芯片等成本上涨时,赛力斯在成本端的调节空间有限。
赛力斯并非没有为“独立”做准备。
2024年7月,赛力斯汽车以25亿元收购华为及其关联方持有的919项问界系列商标及44项汽车外观设计专利。这笔交易将问界的品牌资产转移至赛力斯名下,为长期经营该品牌奠定基础。
2024年8月,赛力斯宣布以115亿元投资华为智能汽车业务公司引望,持股10%。2025年9月,赛力斯分三次支付完毕全部对价,成为引望三大股东之一。华为轮值董事长徐直军任引望董事长,余承东任副董事长,赛力斯集团董事长张兴海任董事。
张兴海当时表示,投资入股引望标志着双方升级为“业务+股权”的全面合作,“力争三年实现问界年产销百万量级目标”。
从商标收购到股权联结,赛力斯在品牌归属和技术合作层面都做了安排。
更耐人寻味的是,赛力斯今年还推出了一个绕开华为的新品牌赛豆AIVA。市场信息显示,其智驾采用元戎启行方案、座舱大模型采用字节豆包、电池则来自宁德时代。
而此次合作模式调整,是在既有安排基础上,进一步拿回经营主导权。多位知情人士称,关于华为和赛力斯合作模式的调整,谈判早已开始。
调整之后,赛力斯在产品定义和渠道销售上获得更大自主权,理论上可以更快地丰富车型、拓展海外市场。
但资本市场更多表现出“担忧”。该消息在9月15日午后率先发酵,赛力斯股价应声跳水,盘中跌幅一度超过7%,触及44.44元,再度刷新阶段新低;截至9月15日收盘,其A股股价跌超5%,总市值缩水至约792亿元。
赛力斯曾在招股书中多次提示与华为合作带来的“集中度及交易对手风险”,并坦言:“倘我们与华为的业务关系出现任何重大中断,我们的业务、财务状况及经营业绩或会受到重大不利影响。”
赛力斯的挑战同样明确,它需要证明,在华为“赋能”而非“主导”的模式下,它有能力独立完成产品定义、品牌运营和渠道管理。过去五年中,这些能力主要由华为提供。
鸿蒙智行在公告中称,此次调整不涉及鸿蒙智行其他品牌,尊界、享界、智界、尚界仍然采用华为全流程主导的合作模式。
问界被“放权”后,鸿蒙智行的逻辑或需要被重新审视。
此次问界经营权的转移,在渠道层面或早有征兆。2025年上半年开始,华为启动渠道分网,享界、智界、尊界、尚界已经在筹备独立销售渠道。
此前,鸿蒙智行的用户中心依据授权品牌数量分为“四界”店、“三界”店等多种形态,展示面积和展位资源长期紧张。一位熟悉华为的渠道人士此前曾向记者总结:“鸿蒙智行从诞生之初就是一种相对灵活、可扩展的模式。”但随着车型矩阵从问界一款车扩充至五个品牌、多款新车,统一渠道面临的定位混杂与资源内耗已难以回避。
在其他四界分网前,问界本身比较特殊。它最早进入华为门店,最早拥有赛力斯自己专营的门店,也最早完成渠道独立。
此次问界经营权从华为主导转向赛力斯主导,标志着华为在智选车模式中的角色从“主导者”进一步退向“赋能者”。
当华为要同时运营五个品牌的营销、门店与用户服务时,早期那种“集中火力扶持问界”的高强度打法,已无法复制到其他品牌身上。
2025年10月,鸿蒙智行全系交付突破100万辆。2026年,鸿蒙智行将销量目标定在100万至130万辆。截至2026年8月,全系累计交付突破148万辆。但2026年上半年,鸿蒙智行交付约24万辆,全年目标完成率不到四分之一。
问界仍是基本盘,其余品牌的支撑力尚在培育期,但分化严重。尚界Z7系列6月交付破万,成为鸿蒙智行体系内第二个单月破万的子品牌;享界上半年交付约2.1万辆,同比增长119.58%;智界是唯一大幅下滑的品牌,上半年累计交付同比下跌56.9%。
技术层面的挑战同样关乎鸿蒙智行的整体定位。
896线激光雷达、乾崑智驾、鸿蒙座舱等华为最新技术,如今同步落地在阿维塔、启境、岚图等更多合作车型上。华为乾崑已与超25个品牌、超60款车型达成合作,从15万元级家用车至百万元级豪华车全面覆盖。当同一套华为智驾方案出现在越来越多的车里,鸿蒙智行作为平台的竞争力,不再取决于单一技术的稀缺性。
华为退守超级供应商,问界先行一步。对鸿蒙智行而言,这既是减法,也是被迫的加法:减掉的是华为对单一品牌的重资产投入,加上的是每个品牌独立面向市场的能力。当技术不再稀缺,品牌自身的经营能力或许才是决定生存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