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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为何敢骂苏东坡
李清照为何敢骂苏东坡
李清照的《词论》里,有一句话颇有点不给苏东坡面子:
“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
说的是晏殊、欧阳修、苏轼等人。意思大致是:你们这些大文豪写的词,不过是把诗句拆成了长短句而已。
更厉害的是后面一句:
“又往往不协音律,何耶?”
不合音律。
最后她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
词,另有词的规矩;真正懂的人,很少。
这就有意思了。
苏东坡写得那么好,难道不是词吗?
比如: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又比如:
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
还有: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今天的我们读这些,谁会说“这不是词”?
反过来看看李清照。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又如: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再如: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我们一看就知道:这就是李清照。
于是问题来了:
苏轼这样写,难道不是词?难道一定要像李清照这样写,才算词?
当然不是。
那么,李清照为什么敢这么说?
因为她和我们看词的方式,很可能根本不同。
我们今天读词,首先看到的是文字。
她那个时代的人,首先听到的却是声音。
词原本就是歌。
李清照在《词论》开头讲李八郎的故事:一个不起眼的人一开口唱歌,满座皆惊。这个故事放在那里,其实已经点明了她的词学观:
词不是把字排成某种长短格式就完事了,它首先要进入歌声。
所以她评价苏轼的时候,看的不只是“写得好不好”,而是:
唱起来怎么样?
这就让今天的我们很尴尬了。
因为我们听不到了。
我们可以读出苏轼的豪放,也可以读出李清照的婉约;可以说“大江东去”气势雄浑,也可以说“人比黄花瘦”清丽婉约。
可是,苏轼当年怎么唱?
李清照当年怎么唱?
同一个字,在当时的曲调里究竟怎样发声?
一个句子为什么“协律”,另一个为什么“不协律”?
这些东西,我们今天已经很难凭文字复原。
所以李清照说苏轼“不协音律”,我们未必能够像她一样听出来。
这并不等于她没有道理。
就像我们今天看一份歌词,只能看见歌词本,却没有听过原唱。
我们当然可以说:
“这句写得真好。”
但如果有人告诉你:
“当年这个歌手唱到这里,所有人都拍手叫绝;换一个字,整个旋律就走不下去了。”
你恐怕也只能说:
哦,原来还有这一层。
这就是李清照和我们的距离。
她是在“听词”。
我们是在“读词”。
而且,苏轼偏偏是一个很特殊的人。
他确实把很多原本属于诗的东西带进了词。
江山、历史、政治、人生、哲理,都可以写。
词的天地因此一下子扩大了。
从这个角度说,李清照的批评并不是没有道理:
她担心的是,词虽然可以写天下事,却不能因此失去自己的音乐性。
而苏轼做的事情,则像是在说:
为什么词不能写天下事?
于是,一个有趣的分歧出现了。
李清照更在意的是:
词怎样才是词。
苏轼更在意的是:
词还能写什么。
一个守住边界,一个打开边界。
而历史很有意思。
后来词越来越成为案头文字。
我们不必唱,也可以读;不必知道当年的曲调,也依然能够欣赏它的文字、意境和风格。
于是,苏轼和李清照都成了我们案头上的词人。
只是我们已经失去了李清照当年最在意的那把尺子——
声音。
所以,今天再读《词论》,我倒觉得不必急着替苏轼翻案,也不必替李清照定罪。
我们只需要承认一个事实:
李清照听到的词,我们没有听到。
她说苏轼“不协音律”,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完全验证。
但她提醒我们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词,原是口中之歌,后来成了案头文字;不必唱,依然优雅。
只是,当我们今天赞叹苏轼“词写得真好”的时候,最好也别忘了——
李清照当年听的,可不只是这些字。
阿留 发表评论于
哈哈,赞九兄好文,问安!这苏轼的词,据南宋《吹剑续录》记载,当年应该也是可以唱的。李清照的评论,有点像民族唱法的觉得摇滚那不叫唱歌罢了。:)
“东坡在玉堂,有幕士善讴,因问:“我词比柳词何如?”对曰:“柳郎中词,只好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拍板,唱‘杨柳外、残风晓月’。学士词,须关东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公为之绝倒。”
现代也有关栋天先生的版本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liF_VrAhAQ&list=PLYiraBXgdhSrKm1pVC914cSP2z0am0OUJ&index=20
至于曲调,可以肯定的是两宋近300年历史,一定有各种演变;此后也没有消失,只不过融入元曲而已,现在最接近的应该就是昆曲。用昆曲唱东坡这段,确实有点勉为其难啦。:)
白九 发表评论于
回复 'Mary888' 的评论 :感谢分享您的思考。
不过我倒不觉得古人比今人更聪明,或者今人比古人更聪明。人性和智慧大概一直都差不多,只是所掌握的知识和技能不同而已。
《击壤歌》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弹歌》的“断竹,续竹;飞土,逐宍”,确实简洁有力。但我想,那未必是因为古人日常说话都用我们今天理解的文言文,而更多是经过长期流传、提炼后留下来的精华表达。
就像今天普通人未必天天出口成诗,但优秀歌词、诗歌、小说中同样会出现极精炼而富有表现力的语言。能够流传下来的,往往是一个时代语言中的精品。
所以读古诗词时,我常有一种感觉:不是古人比我们高明,而是历史帮我们完成了一次大规模筛选。能够穿越千百年留下来的,本来就是最精彩的那部分文字。
白九 发表评论于
回复 '边草' 的评论 : 您说得是,是我的不是。
白九 发表评论于
非常感谢您的评论,也感谢推荐这两首经典歌曲。
您说得对,《诗经》原本就是歌曲集,诗词歌赋本有相通之处。从读者的角度看,无论是诵读还是歌唱,只要能够引发共鸣,带来美感与慰藉,便已经实现了文学艺术的重要价值。
Mary888 发表评论于
人类越往后,越蠢下来。最早华人古人的诗词都是民间传播的小曲,甚至是劳动号子,但已是文言文,今人如果不学古文,会理解不到位。那时的老农张口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猎人随口哼唱:断竹,续竹;飞土,逐宍。
古人的日常对白都是简洁深奥的文言文,今人有学问的才能解读。可不是人越发展越蠢吗!?
罪恶与愚昧结伴,负面循环下去;圣洁与智慧相随,正面循环上去。各有各的结局,而信从耶稣基督是唯一成为圣洁、智慧,得永福结局的途径。
边草 发表评论于
斗胆请教白大侠,为什么您这里的句式有点像“瘦金体”?比如一句话占一行甚至两行?在纸张读物年代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现在网络版,一篇博文长得再瘦、拉得再长空间不是问题,但对读者没有什么益处。本来一分钟可以浏览的,因为篇幅长了,需要加倍时间。这是非常明显的后果。但在下不明白的是,这样对作者您带来什么额外的利益?叩谢。
一两月色 发表评论于
诗词歌赋从来一家。诗经最初就是歌曲集。
千古传唱的名篇多是形神俱佳的神来之作,是后世创作的标杆和灵感来源之一。
诗词的魅力之一是给人丰富的感官享受和心理疗愈。在赏词阅诗时,读者脑海里解析和重建诗人的意境,同时也伴随每个字的韵律。这个过程是令人享受的,重建出来的世界是无限瑰丽和广阔的。
博主可以听听邓丽君唱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和安雯唱的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都很美!
但愿人长久: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vnj_J_dO9s
月满西楼: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QR9VPdrXJ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