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翩叶子

翩翩叶子 名博

你看到了我的白裙子，我看到了你驼着的背

翩翩叶子 (2026-09-21 08:14:39) 评论 (12)
其实有点怕，把我和同学在瑞金宾馆的这次见面写出来，会让她不舒服。可是后来想想，我写的哪里只是她呢？我写的是每个在时间里互相张望的人。你看到的是我的白裙子，我看到的，却是你微微驼着的背。你羡慕我现在身体还不错，却不知道，很多年前，我也曾经羡慕过街上的每一个人。甚至连流浪汉，我都羡慕。

我的同学每年总会在微信上问我：＂你今年什么时候回来？＂我当然每次回上海也都会约她见一面。这次她提议去瑞金宾馆，说那里可以逛逛，穿得好看点，去拍拍照，再吃顿饭。



那天，我还真像三十几年前去和男明友见面一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了一条刚买的带蕾丝的白色长裙。哥哥开车送我到宾馆门口，车子在那里找停车位的时候，他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妇人问我：＂那是不是你同学？＂，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脱口而出：＂这是老阿姨吧？我同学没这么老＂

。

我这个同学，大学时候就长得比同龄人稳重，稍微成熟一些。可真正步入中年以后，每次见她，我倒觉得时间好像在她身上停住了。我们都在朝老阿姨方向奔去，她却还是大学读书时的那种模样。去年，我们在老地方，＂龙之梦＂的"上海人家＂吃饭见面，我看到她，她好像又偷偷吃了冻龄膏。

没有旁人，我再仔细看了几眼，没错，站着的妇人真的是她。我赶紧下车。她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我却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她几眼。

＂来了，又碰头了，我老羡慕你的。＂她看着我，一开口这么就对我说。我听了，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我每次回上海，见到朋友，常常有人这么说。是的，我可以每年回来看看爸爸妈妈。我那两个每次回上海都要见的同学，她和另一个闺蜜，双亲都在前两年相继走了。而我现在回来，还是有人有屋在等我。老爸管我吃，老妈管我穿。哪怕到了这个年纪，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需要他们操心的女儿。

这份福气，以前我觉得很平常。直到别人说羡慕我，我才知道，它其实一点都不平常。

我们先在宾馆外逛。我穿着白裙子，原本还想着今天怎么也得找几个好地方拍照。一向讲究的她却穿得很随便，一件拉链衫外加长裤。看上去像是去小菜场买菜，就缺了一个马甲袋。完全沒有想到今天要拍照，而拍照的事还是她先提出来的，她今天这副＂不太在乎＂的样子，让我心里多少有一点点小小的失落，连自拍的雅兴都减了几分。

瑞金宾馆那天草地上正好有一对新人在办婚礼。新郎新娘笑得那个甜啊，我看着看着，心里居然冒出一点点羡慕。唉，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看到年轻人，多少还是会羡慕一下的。羡慕他们年轻，羡慕他们前面的日子还长着呢。夕阳下，草地上满是喜气，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旁边正好有一面镜子，我还是忍不住偷偷照了一下自己。白裙子还挺好看。女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出门还是要稍微打扮一下自己的，千万不能偷懒。

后来我们进去吃自助餐。餐厅里客人不多，可以说就几个。灯光倒是很好看，环境中规中矩，安安静静的。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们一起往地铁站走。走着走着，我发现她走路的时候背有些佝偻，忍不住说：＂你走路不要佝着背＂她说：＂我最近腰椎特别痛＂。

我这才知道，她这一年其实过得并不轻松。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今天第一眼看见她，会觉得她老了很多。原来不是脸，是身体。一个人身体哪里疼，走路的姿势就会先说出来。

地铁来了，门开了。她催我：＂快进去呀，里面还有空位，我们明年再会＂。她又在门外说了一句：＂我老羡慕你的，身体还这么好＂。地铁门关上了。我恍恍惚惚地往里面走，隔着车门，看着她佝背的身影，我忽然有点舍不得。

其实我很想告诉她，你看到的是我的白裙子，是我还能每年回来，陪爸爸妈妈吃饭，是我现在看上去身体还不错。可你不知道，我也曾经有过你看不到时候。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天。那一天，我从医院出来，手里拿着诊断书，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那时候的我，羡慕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看起来很普通的每个人，是，每个人。他们有走在去大学的路上，有赶着去金融街或者别的公司上班，还有背着相机，兴高采烈的旅行者，我甚至还羡慕在市中心大街或公园里搭的帐篷里住着的流浪汉，他们至少还有明天。

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十年以后，我会穿着一条几乎曳地的美丽的白裙子，和老同学在上海逛来逛去；更不会想到，那一天，竟然老同学隔着地铁门对我说＂老羡慕你的＂。

而今天的我，站在地铁车厢里，忽然不知道该羡慕谁。地铁启动了，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我的眼前。我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她催我上车的时候，我竟然忘了跟她说再见。

明年再见吧。到那时候，我一定要亲口告诉她：你看到的是我的白裙子，我看到的是你的驼背；你看到我还能回来陪爸爸妈妈，却不知道，很多年前，我也曾经羡慕过街上那些拥有明天的人。我们看到的，都只是彼此的一小块。所以，你不要羡慕我。我们谁也不要羡慕谁。我们其实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