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nsformative Memoir for Personal Growth (促进个人成长的变革性回忆录)
石文珊
应帆的散文集《一个凤凰男和半个纽约客》是从他近30年来发表的个人散文中，精选出78篇集结成册。可以看出这部集子是长时间慢火熬制出的产物，也是一个人在开疆辟地的人生精华时段所创作的。我们何其有幸，可以分享一个独特的心灵娓娓叙述他的生命经验、感情成长、和文学追求。
其次，作者将这部散文集自称为“个人成长史”，暗含两重意义，它既是“回忆录”，也是“成长书写”。“回忆录”借着回溯过往，描述以个人的家庭背景、地域环境、学历职业、师友交游等外部经验。“成长书写”则凸显一个人的心智意识、感情道德、和艺术创作的内在发展轨迹，如同一道潜流，汨汨奔涌、默默冲积，与外部经验交汇穿插，形成一篇篇具反思性、洞察力、文学感性的自叙散文。
同时，文集的题目巧妙地使用两个关键词，“凤凰男”与“纽约客”，引起读者的兴味与好奇。这一组词汇直指作者的身份认同和文化底蕴。乍看之下，它们并置在一起带来一种参差的诙谐感，像是一个光谱的两极，看似悖论，也充满戏剧张力和文化冲击力。散文集始于第一篇《我是凤凰男》，终于最后一篇《半个纽约客》，把这两重身分完整打包，叠加融合，成为作者人设的一体两面——“凤凰男”有温厚朴素的农村本质、务实勤奋、谦卑包容，还有一种坚韧顽强的傻气；而“纽约客”则暗示了都会赢家、文化菁英，世故练达、英姿焕发等形象。读完散文集，你会发现，这两重属性能在应帆身上兼容并蓄，并行不悖，很大一个原因是他从小就有特别发达的“人文情怀”：好观察、记性强、共情高，小小年纪就有一个 old soul“老灵魂”；并有一枝勤奋的笔，捕捉生活情境，让想象力驰骋，速写人间百态。随著年纪渐增，更有意识地经营自己的文学事业，勤读书，敏叩问，锤炼文字语言，探索形式格局，锻造一个“作者”的独特声音和美学风格。
这本文集里最触动我的是作者书写农村生活和习性的篇章，尤其是对家乡女性和习俗的描述和记念，娓娓道来，充满体恤和悲悯，有一种写作农村女性史及地方风土志的笔法。
作者写实的功力令人叹服，细节里有鬼神，尤其是描述父母亲，洋溢出对亲恩、土地、乡俗的孺慕之情。写到母亲养鸡，作者钜细靡遗地描述了母亲熟悉鸡的习性，对它们时而宽容、时而严厉的管教，鲜活而逗趣的细节，表现了人与动物，人与自然的和谐共振，在质朴勤恳中自有人性之美、母性之暖，还有一个做儿子为母亲留影的人子之爱。他总结道，“年轻的我们曾经总觉得在春暖花开时，要跟诗人一样‘面朝大海’，要‘周游世界’……而对母亲来说，‘春暖花开，养鸡下蛋’，才是她生活里的诗意。”这里让人感到了如同沈从文对他笔下湘西人物的抒情和礼赞。
作者写父亲有两则特别感动我。一篇描述送别父亲回乡，是《背影》当代版，但父子角色互换，全篇描述离别前张罗著琐碎的事情：行李、车票、吃食、路费等安排，儿子要照料一切，同时对父亲老态触目惊心，暗暗难过，写得感情节制、含蓄有度，令人看得心酸不已。
另一篇描写父亲烹煮家乡名菜烧黄鳝，作者以简练的动词短句重现父亲纯熟麻利、精准到冷酷的厨艺，令人想起阿城在《棋王》里写知情以同样精细但朴素的方式，整治一只山里捕来的蛇，最大程度保留了野物的原味和鲜度；当知青们吃蛇入口时“纷纷嚷鲜”，读到这里令人不由自主地嚥下了口水。而应帆父亲的“软兜长鱼”同样脍炙人口，深具画面感和爆香的锅气！这一篇以文字把父亲年富力强时的身手定格，引发深刻的怀念。
应帆善用象征，尤其是具有诗境界的象征，使他的文章有了层次和格局。比如在《迷路的自由》这一篇，记载一次他与儿子在森林里徒步，中途小小迷路的经验。迷路的时刻，升起危机感和恐慌。但作者说，其实他怀疑自己是否潜意识里期待着迷路一回——因为迷路带来一种“自由”，激发探索的好奇心和冒险意识；然而，“迷路的自由”是有代价的，随之而来的是深切的孤独和对未知的恐惧，形成更大的不自由。
这篇文章令我玩味再三，其微言大义似乎在探讨人生。位居文明边缘的森林，幽深陌生，林道分岔，指标不清，难以判断通往何处，只能硬着头皮前行。令人想起Robert Frost的诗The Road Not Taken，说他在林中叉路口选择了人迹罕至的一条路走下去，不知它会通往哪里，但心中惦记着另一条没有走上的路，会不会带来更有趣的前景？Frost这首诗暗喻了人生道路上面对的重大抉择，以及做出选择后带来不可逆反的命运。应帆则暗示，走上一条迷途并不坏，它使人从既定的生活轨道里释放出来，不受规训和禁锢，那一刻感受到自由——或野性的解放，是对全然未知和无限可能性的憧憬和奔赴。然而下一刻，作为一个带着儿子的父亲理解到，迷路的自由不是他所能拥抱的；他所能拥抱的是回归正途，是在黑夜来临前安全返家。但有那么一秒钟，他的潜意识里有对自由、失序、迷途的渴望。这份渴望最后升华为诗意的表现，咏叹自己终究选择了“失去了迷路的自由”。
整部散文集的调性是温暖而风趣的，最常见的词藻大概是“哭笑不得”。不管是描述母亲在美国的经历、孩子的举止、或是与美国人士交流上的文化错译，常出现这样逗趣而令人不知如何反应的状况，作者能把这些场景描述地非常生动，也显现他对身边人物的包容欣赏。“哭”与“笑”是生命的两面，交织出完整的人生感性。两者不仅代表情绪的宣泄，更象征着成长、接纳与释怀，展现了生命充满起伏的真实面貌。应帆的散文集给予读者的，正是这样的美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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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 524期
作 者 简 介
石文珊 台大外文系毕业，多伦多大学戏剧博士，纽约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纽约市立大学皇后学院和圣若望大学教授现代中国文学课程。曾为《世界日报》报导写作教育题材、担任纽泽西《汉新》月刊文学奖评审（2014-2021）和2020年华美族移民文学奖召集人等职。短篇小說、报导、散文等发表于《世界日報》《采薇丛书》等，并合编纽约华文作家协会出版的文集《情与美的弦音》《人生的加味》《行过幽谷纽约记疫》《此心安处是吾乡》《另眼看纽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