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莱多的梦境

光耀翁 (2026-09-17 18:42:32) 评论 (0)
托莱多的梦境

    像做梦一样,刚才还在俯瞰阿拉斯加雪山,飞机就像在《冰雪奇缘》中翱翔,不一会儿就降落在底特律机场。一切都和做梦一样,女儿、女婿早守候在机场外面,他们从推轮椅的黑人手里接过我们,就上了75号公路。视野所及还是以前那么绿,说不上是碧绿还是墨绿,我对颜色总是分辨不清。刚刚下过雨,到处都往外滴着水,还有阵阵的浓雾,不得不把车速慢下来。我知道,这地方到秋天就是一片火红了,就像用画笔染上去的,可那是真实的,是上帝的作业。

    有人说,美国人的脑筋不会打弯儿,许是真的:密歇根州和毗邻的印第安纳州、俄亥俄州的州界都是直线。过了东面这条直线,就到了俄州西北重镇托莱多了。我曾和同事解释,我去的是托莱多,英文写作Toledo,不是多伦多(Toronto)。多伦多很有名啊,那可是加拿大最大的城市,我去的是个小地方,你打开地图看,在五大湖之一的伊利湖的西岸。这也和做梦一样。

    我怀疑托莱多最早是西班牙人来开发的,这名称源于西班牙语。在西班牙首都马德里以南70公里处就有一个托莱多古城,早在公元前几个世纪就有了,留下许多哥特式、巴洛克式的建筑群,是个旅游观光的世界名城。而我来到的这个托莱多,1833年才在莫米河即将流入伊利湖的西岸开始建造。这是我的瞎猜和臆断,找不到什么可供查考的证据。

    凄美、空旷、静穆,是我几次到托莱多的模糊印象。绿树掩映着的小洋房,时而让我恍惚于格林童话之中,只是大多数已经破败,都是100多年前的产物了。街口那个红十字会门前,两人多高的大红十字被鲜花簇拥着,从来没见有人进出,只有星条旗高高飘着才意识到这个组织的存在。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蓝天白云,我用小数码相机啪啪地拍摄,可是又偶有一丝儿恐惧涌上心头。在国内时闻这边天天有枪击案,生怕有人在树影里朝我们瞄准。这个城市,网上有说30万人口的,有说50万的,甚至还有说120万的,除了downtown,那大街上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女儿刚来时住的那条街叫Middlesex drive,我翻译不上来,是中性街吗?咋这么个怪名字?有一次在街上一个白人老头拉住我们哇啦哇啦地诉说着什么,我们说不会英语,他还是拉着我们的手不放,老伴儿情急之下蹦出两句“No English”、 “No English”,这老头才松开手,“Eh,No English!No English!”失望得又坐在马路牙子上了。

    住了5年搬了3次家。在Gibraltar Heights住着的时候,楼下的黑人夫妇经常半夜三更打架,弄得楼板咚咚响,还有女主人的哭泣声。这时,会有一个老警察来劝架,把他们叫到楼下的汽车里,耐心地劝导调解到黎明,也不知道他们吃没吃罚单,过一两天照旧打。夜不能寐,想起美国女作家卡森•麦卡勒斯的《伤心咖啡馆之歌》。这些美国人是不是太孤独了?小说主人公爱密利亚小姐和马西、以及一无是处的侏儒罗锅李蒙,曲曲折折地形成了一个怪诞的三角恋爱,最后匪夷所思地决斗打散,这一切背后的秘密都是深深的孤独。人类都是生活在精神孤立的境况中,麦卡勒斯如是说……清晨,太阳刚刚露头的时候,外面那根横拉的电线上,一队小松鼠沿着电线跑过来,又跑过去,我数着它们,多的时候有10多只,少的时候也有8只。松鼠不知人间事,它们有没有撕心裂肺的孤独?

    托莱多不大的一个城市,有20多处公园。这些公园都是天然的,有设备齐全且很干净的厕所,有儿童体育场,有供聚会和烧烤的棚子或亭子,有人和狗狗饮水的设施,有大大的停车场……这就算公园了,当然也不收门票。公园里能见着的几个老人,也和我们混熟了,然而,始终叫不上他们的名字。有个老太太,像学者的样子,大老远就追过来和我说话。我也听不懂,就“yeah”、“good”地瞎搭个,她看我实在不懂,扫兴地走了。还有一个老头,见了面总要hug(拥抱)一下。他会中文“你好”、“谢谢”几个词,我就打印了一张简单的中英文词汇,见了面就假门假事地教他。这都是八九年的事了,我的英文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不知他中文学得怎样了。我猜测这些老人都是基督徒,谙熟使徒保罗所教诲的“爱的真谛”,而同样也是一群孤寂的灵魂。对此,我始终是一个谜。

    托莱多,我就是从这里进入美国的。谜一样的城市,也许我是又只看见树木而没看见森林。我对自己的国家都知之甚少,更何况别人的国家?李娟说:“大地没有边界”,有时候,我们就像蒲公英长老的花絮,不定会漂流沉浮到哪沟哪壑。

    托莱多,对我始终是遥远而陌生的梦……

(写于 2018年2月3日,发表于2018年04月01日北京晚报,选自《我的“挪亚方舟”第二辑:另一片天空:美国的生活和心灵札记》1-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