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对白马,似乎有一种说不清的偏爱。
从汉高祖的白马之盟,到洛阳的白马寺;从玄奘西行,到唐僧胯下的白龙马;从古代帝王将相的宝马,到今天口中的“白马王子”——一匹马,只因为披了一身白色,通体洁白,仿佛就多了一层故事。
中国历史上从来不缺名马。关羽有赤兔,项羽有乌骓,刘备有的卢。但如果问我,哪一种马最有中国文化的意味?我会想到白马。因为别的名马多属于英雄,而白马似乎属于一个更大的东西:远方、信念、文明和传奇。
一、白马之盟:信约的见证
说白马,当从汉初的“白马之盟”说起。“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短短十一字,是一个王朝对未来的政治约定。取代“吾从周”的宗法传统,建立一人一姓一家的新法,亭长需要多少豪勇。不用猪牛羊,选择了马之白者,奇行也!古人立盟以天地鬼神为证,白马便成了这个庄严仪式的参与者。它不是普通的坐骑,而是誓言的见证。因此,白马的第一层文化意味,是“信”。天下可易,沧海桑田,但盟约既然立下,总得有人记得。
二、白马寺:文明的使者
时间往前走,来到东汉。汉明帝遣使西行求法,天竺高僧摄摩腾、竺法兰用白马驮载佛经与佛像来到洛阳,成就了“洛阳白马寺”与“白马驮经”的千古佳话。这一次,白马驮来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经卷。佛法穿越沙海流入中国,白马成了两个文明之间的使者。如果说白马之盟驮着的是“信”,那么白马寺的白马驮着的便是“法”。
三、方向反过来:奔赴远方
最有意思的是,到了唐代,方向反过来了。东汉时是佛法从西方来到中国;而玄奘西行,则是中国人从东方走向西方。一来一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文化圆环。一个是文明来到我这里,一个是我走出去寻找文明。而马,好像万向节一样,始终在这条路上负重行走。
四、白龙马:默默前行的信念
到了明代《西游记》,白马变成了西海龙王三太子化身的白龙马。孙悟空降妖,八戒插科打诨,沙僧挑担,唐僧念经。而白龙马负责一件最简单也最重要的事情:继续往前走。它不争风头,不发宏大誓言,只是默默地驮着师徒翻山越河。最知心的伙伴,是不爱说话的沙和尚沙僧。
五、中国人为什么偏爱白马?
赤兔给人的感觉是烈,乌骓是悲壮,宝马良驹是英雄。而白马却带有一种清净、神圣与孤独的气质。它看起来不像尘世之物,所以极易进入神话。但白马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它的颜色,而是它背上驮着的东西:盟约、思想、信念与远方。
年纪渐长,我们或许会从喜欢万马奔腾的赤兔,转而欣赏默默无闻的白龙马。因为它不抢风头,只是陪你走完那一段最长的路。
两千年来,风吹过洛阳。白马来过,白马走过。王朝更迭,唯有那个画面留在了记忆深处得精神意象——一匹白马,驮着重要的东西,向着远方而去。
也许,我们的祖先喜欢的从来不只是一匹白马,而是它身上那种:明知路远,依然上路的灵魂。
后记:补充一个例子。白马又做良马。
如果说汉唐的白马承载的是“信”与“法”,是国家盟约与文明远征的宏大叙事;那么到了魏晋,白马(或良马)则沾染了一股名士的风流与不羁。
就像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在《赠秀才从军》中所描绘的那样:“良(白)马既闲,丽服有晖。” 这里的白马,不再是载着玄奘西行的苦旅脚力,也不是盟坛上严肃的见证者。它被驯得精熟温驯(闲),与穿着华美服饰、自带光辉(丽服有晖)的翩翩公子相得益彰。
在这里,马与人融为一体。它展示的不是沉重的历史责任,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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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生命的饱满与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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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游刃有余的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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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将战争与远行化为青春风采的浪漫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