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10 月的一个深夜，洛杉矶华纳兄弟影城的外景地被改造成了一座微缩的未来之城。人工降下的薄雾弥漫在仿造的纽约与好莱坞街区之间，霓虹光晕打在几辆流线型的双座小车上。车门像蝴蝶翅膀一样向上展开，车厢里没有方向盘和踏板，也看不到传统后视镜和充电口。
马斯克乘车缓缓来到舞台，走出车厢，拿起麦克风，向现场和屏幕前的观众介绍他的计划：
“你可以买一辆，成本会低于 3 万美元。” 他说，这台车长期的运营成本会降到每英里 20 美分——“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个性化的公共交通”。他还给出了一幅更具体的图景：今天开优步或来福车的司机，未来可以 “管理一支车队，十辆二十辆，像牧羊人照看羊群那样照看它们”。
现场响起欢呼声。网络上，不少人开始讨论，买一辆这样的车，能否给自己带来一份稳定收入，甚至实现 “财务自由”。
马斯克常用未来的收入前景吸引买家。2019 年 4 月的 “自动驾驶日” 上，他宣称由于具备自动驾驶硬件，每辆特斯拉都是 “升值资产”，车主每年可以靠 Robotaxi 净赚 3 万美元；到了 Cybercab，他直接取消了方向盘，把这辆车设计成专门用于无人驾驶出行的车型。
喜欢《孙子兵法》的马斯克曾在一次访谈里说，这本书也许还应该增加一个关于 “技术” 的章节——“如果你拥有决定性的技术优势，你就能以极小的伤亡赢得胜利”。
在无人出租车上，技术优势对应着一笔直接的成本节省：车辆自主驾驶，可以省去车内司机的人力费用。
这套设想听起来很有吸引力。落实到车队经营，省下的司机费用能留下多少，还需要把收入和其他开支逐项算清。
将近两年后，Cybercab 来到了得州首府奥斯汀的街头。
2026 年 9 月 3 日，奥斯汀市中心的 ACL Live 剧场。金色的两座小车被卡车运到门口，路人停下来合影，特斯拉的工作人员一遍遍请他们退到四英尺以外。当晚，受邀嘉宾先行试乘，第二天服务向公众开放。没有方向盘，没有油门刹车，连传统后视镜也被省掉。远远看过去，有人说像 “满城尽带黄金甲”。马斯克随后在 X 上写道：我们确实在进入交通的黄金时代，所以 Cybercab 是金色的。
Cybercab 的车身制造工艺也受到关注。特斯拉介绍，车辆采用反应注射成型（RIM）工艺，将着色与面板制造结合起来，把原本以小时计的喷涂周期缩短到几分钟。负责整车工程的副总裁 Lars Moravy 曾在播客中表示，Cybercab 无需单独的喷漆车间，颜色在制作面板时就已加入。减少喷涂工序，有助于降低设备和生产时间的投入。
特斯拉介绍了不少制造细节，售价、购买时间和下一步进入哪些城市，却没有明确消息。活动没有直播，媒体也未获准入场。受邀者包括五名通过抽奖选出的乘客，以及一批特斯拉爱好者。按现场相关报道，他们签署了保密协议，活动结束后才能发帖，外界主要通过这些分享了解现场。
次日下午两点过后，Tesla Robotaxi 应用显示，沿南国会大道行驶 2.5 英里的行程报价为 12.15 美元，预计等待 40 到 50 分钟；到四点，预计等待时间超过一小时。同一段路，Uber 上有人驾驶的电动车报价为 7.96 美元，预计十分钟以内到达。两天前，Waymo 宣布它的全无人驾驶载客服务已经覆盖 14 座城市（丹佛、圣迭戈、坦帕等新城市开始接载首批公众乘客）；官网另披露每周全无人驾驶出行已超过 50 万次。另有报道估计其车队规模约 4000 辆，但统计时间和车辆范围需要与订单数据核对。这些数字提供了规模参照；要比较单车效率，还需要同一时期实际参与运营的车辆数、在线时间和订单数据。
特斯拉接连发布产品视频，强调车辆安全性，以及 22 英寸屏幕上的影视、音乐和游戏功能，并介绍了车顶集成的星链 V5。特斯拉 AI 负责人 Ashok Elluswamy 表示，这套卫星连接主要用于导航、车队管理和客服。中文互联网也出现了大量试乘分享，无方向盘、无踏板、无车内司机的体验成为讨论重点。
不到两年，Cybercab 从影城展示走到了奥斯汀的付费载客服务。3 万美元售价和每英里 20 美分运营成本仍是目标，正式销售和分成安排也有待公布。与此同时，社交网络上流传着一笔回本计算：Cybercab 三万美元，Waymo 单车成本据外界估算在十余万美元；假设每英里净赚 0.6 美元，一年有效跑五万里，一年回本。马斯克多年来反复讲的那句话，在这一周被重新喊响——以前是人养车，未来可能是车养人。
Cybercab 已经开始载客，“车养人” 能否实现，还要看具体的经营条件。对买家来说，最需要算清的是：车费收入扣除平台分成、空驶、保险和其他成本后，还能剩下多少。
Cybercab 上路，买家还在等答案
马斯克把 Cybercab 形容成一个 “带好电视和顶级音响的移动客厅”。除了无人驾驶，他也在强调乘坐体验。网络上已经有人设想剧院模式、虚化外景，甚至把它当作情侣出行时的私人电影院。
发布会前，得州注册的 420 辆特斯拉自动驾驶车辆中，Cybercab 占 45 辆，其余为 Model Y。Cybercab 已在有限区域接载付费乘客，实际有多少车辆投入接单仍待披露。中文网络上的反应也不尽相同：有人期待私人经营无人出租车队，有人则对活动没有明确说明规模、定价、交付和扩城安排感到失望。同期，Waymo 已在 14 座城市提供全无人驾驶出行服务，特斯拉仍需逐步增加车辆、扩大服务范围。
特斯拉在活动现场和官网同步放出一份意向表，标题是：“帮我们建设 Robotaxi 网络”。要填姓名、邮箱、电话，还有公司名称。四个选项只能勾一个：赛博出租车车队采购、出行枢纽与基础设施、活动合作、其他。这份表格主要征集车队和服务商的合作意向，个人购买的具体渠道和安排尚未公布。
发布会没有明确说明量产进度、下一座运营城市和定价，也未宣布面向个人或企业正式销售。产能方面，特斯拉在 2026 年二季度股东更新里写明，Gigafactory Texas 的 Cybercab 装机年产能超过 12.5 万辆。实际产量还取决于设备运行、零部件供应和产线升级，这个数字也无法说明已有多少订单。公司对这条线的远期设想，是多厂满产后年产 200 万辆。同一份文件也调整了生产预期：一季度还写着 “赛博出租车、Semi 和 Megapack 3 将于 2026 年开始量产”；到了二季度，Semi 和 Megapack 留了下来，从 “量产” 改成 “生产”，有关 Cybercab 当年开始量产的表述被撤下，文件其他部分仍写明 Cybercab 已开始生产。
2024 年提出的售价和成本目标，到了奥斯汀活动时仍有待兑现。准备买车的人，还在等正式报价和交付日期。
合规问题也会影响部署进度。9 月 4 日，美联社报道，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正在核查 Cybercab 是否符合联邦安全标准，关注点包括车辆缺少方向盘、后视镜和踏板等配置。调查尚无违规结论，后续是否需要调整车辆或部署安排，也关系到潜在买家的经营计划。
科技博主 MKBHD 在 2024 年 We, Robot 当晚打过一个赌：若 2027 年前有普通客户真以 3 万美元买到 Cybercab，他就当着镜头剃光头，并向癌症研究捐款。今年 2 月首台量产车下线，马斯克在 X 上说 “会做到”；这一周看完奥斯汀活动，MKBHD 说 “我的头发暂时是安全的”，马斯克回：“看来他是真想剃头。”
赌约还在继续，准备买车的人也还在等：三万美元的 Cybercab，究竟什么时候能买到？
马斯克讲了十年的 “车养人”
马斯克关于让车辆替车主赚钱的承诺，可以追溯到十年前。
2016 年 10 月，特斯拉在官网发文称，此后生产的所有车辆都具备完全自动驾驶所需的硬件。2019 年 4 月 22 日，帕洛阿尔托，“自动驾驶日”。马斯克说，2020 年路上会有一百万辆特斯拉机器人出租车；车主把车接入网络，特斯拉抽成 25% 到 30%，剩下的归车主——他给出的数字是每年三万美元。他还说了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特斯拉是一项增值资产（appreciating asset）。他将购车描述成了一项能够带来收入的投资。同年 7 月，他更进一步：一旦自动驾驶解决，特斯拉会停止卖车，把车全部留在自己手里运营，因为那样更赚钱。
到了 2024 年 10 月，Cybercab 为这个计划增加了一款专用车型。两座、无方向盘，整辆车围绕无人驾驶载客设计。过去的设想是让家用车在闲置时出去接单，Cybercab 则直接面向经营用途。马斯克称它为 “个性化的公共交通”，把管理车队的人比作牧羊人。如今的采购意向表，以及网络上按车队规模登记的讨论，也说明一些人已经开始把它当作经营项目考虑。
这些计划的时间表也在不断调整。2025 年 1 月，他承诺当年在得州和加州实现 Model 3/Y 的无监督自动驾驶。同年 7 月的二季度电话会上，被问到车主什么时候能把自己的车加进车队，他回答：“我可以自信地说，明年。我不确定明年的什么时候，但可以自信地说，明年。” 他同时承认，团队还没有 “认真想过” 这件事的细节。2026 年 4 月，一季度电话会上，马斯克说，在软件架构还有重大改进空间的时候，大规模部署无监督 FSD“没有意义”；同一场会上，特斯拉把全年资本开支指引上调 50 亿美元至 250 亿美元，并谈及 HW3 老车实现无监督驾驶所需的硬件升级。这也让人再次想起特斯拉早年关于自动驾驶硬件已经就绪的承诺。再到 2026 年 7 月 22 日的二季度更新，产品展望中关于 Cybercab 当年开始量产的表述被撤下。六周后的奥斯汀活动，仍未说明私人车主如何接入网络。
两项能力要分开看：车主日常使用的 FSD 仍要求驾驶员监督；接入无人出租车运营，还涉及无监督驾驶及相应的部署条件。特斯拉二季度更新显示，AI3/HW3 车辆已开始获得 FSD v14 lite，并明确标注该功能需要驾驶员主动监督。拥有 FSD 功能，距离车辆可以自行接单赚钱，仍有一段距离。
支持者期待的是更低的购车门槛：若 Cybercab 真能以约 3 万美元出售，相比外界估计约 12 万美元的 Waymo 单车成本，差距确实显著。不过，两者的价格和成本口径仍需核对。质疑者更在意的是，这场活动过后，规模、售价和交付仍缺少明确安排。“车养人” 能否实现，需要这些条件逐一落实。
与此同时，特斯拉已通过自营 Robotaxi 服务收取车费，早期 FSD 买家仍在等待接入网络赚钱的机会。FSD 在美国的一次性购买价格曾达到 1.5 万美元，部分车主付款时，也期待车辆将来能够自主接单。截至 9 月初的相关报道，这项收入承诺尚未向私人车主兑现。Electrek 等报道指出，最新意向表开始征集车队合作方，个人 FSD 买家的参与安排仍不明确。引入专业车队可能便于扩大运营，但对于等待多年的车主，特斯拉还需要说明，他们的车辆何时能够加入，以及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如果未来把车卖给个人或车队，特斯拉有望同时获得车辆销售收入和平台服务收入。买家则需要从每笔订单中扣除平台费用和日常开支。购车价越低，初始投入越少；最终能赚多少，还取决于尚未公布的分成规则。
3 万美元买下一辆 Cybercab，能赚多少钱
网上流传着一笔账：Cybercab 售价 3 万美元，每英里净赚 0.6 美元，一年跑 5 万英里，就能赚回车价。
关键在于，每英里 “净赚 0.6 美元” 是怎么算出来的。乘客支付的车费，要先扣平台分成，再支付电费、保险、清洁和维修。车辆去接客、回场站充电时，也会产生没有车费收入的行驶里程。
特斯拉尚未公布足够完整的运营数据和第三方合作条款，目前很难预测一辆 Cybercab 究竟能赚多少。下面先列出成本，再比较不同订单量下的收入。所有数字均为情景测算，不代表实际运营结果。
先算一年能进多少钱。
按奥斯汀 2026 年 3 月一度出现过的报价：起步 3 美元，每英里 1.4 美元。一趟载客 5 英里，车费约 10 美元。为演示计算过程，暂时假设空驶占总里程的 35%，车辆每天总共行驶 100 英里，其中 65 英里载客。按每单载客 5 英里计算，相当于每天 13 单，一年运营 350 天。100 英里和 35% 都是本文设定的条件，尚无数据说明它们代表 Cybercab 的实际运营水平；后面再比较订单更少或更多时的结果。
全年车费大约 45,500 美元。特斯拉若按马斯克早年说的下限抽 25%，拿走约 11,375 美元。车主手头还剩约 34,125 美元。
再看钱会花到哪里。
车辆自主驾驶后，保险、清洁、场站、轮胎和合规等费用仍需支付，车辆也会逐年折旧。下面列出一组成本假设，均为本文测算，非特斯拉披露数据：
34,125 减去 21,730，全年税前利润约为 12,400 美元。
在这组假设下，利润不到马斯克所说的 “一年三万” 的一半，而且要求每天保持 13 单、全年运营 350 天，也未额外计入重大事故、大修停运和降价的影响。
保持单价和空驶比例不变，电费、维保随里程调整，其余费用暂时固定，每年同样运营 350 天：
每天约 6 单：全年税前亏损约 4,200 美元
每天约 13 单：全年税前利润约 12,400 美元
每天约 21 单：全年税前利润约 31,400 美元
如果将前述 Waymo 每周 50 万次出行与约 4000 辆车直接相除，算出的单车日均订单约为 18 单。不过，这两项数据的统计时间和车辆范围尚未统一，不能据此判断其实际单车效率。对 Cybercab 而言，日均 21 单能否实现，还要看所在区域的需求、营业时长和派单情况。
单量之外，每跑一英里要付出多少成本，也影响回报。按每天 13 单的测算，全年总行驶 3.5 万英里，成本摊下来每英里约为 0.62 美元，平台抽成约为 0.33 美元，两项合计约为 0.95 美元。文献中也有每英里 0.50 至 1.00 美元的无人出租车成本估算，采用时需要核对具体研究及费用范围。与马斯克提出的 “运营成本 20 美分、乘客付 30 到 40 美分” 比较，同样需要确认保险、清洁、折旧和空驶的计算方式。
平台分成若从 25% 提高到 30%，在每天 13 单、每年运营 350 天的情景下，车主一年就要多付 2,275 美元，税前利润降至约 10,100 美元。
回本时间还需要另算。表里的折旧是把车辆贬值分摊到每一年，无需当年实际支付；贷款本金却需要按期偿还，尚未列入利润表。要知道多久能收回购车投入，还得把购车付款、借款还款和税费单独列出来。
因此，买家也需要仔细看平台如何收费，以及收费规则能否调整。
2012 年，Uber 从司机车费里抽 20%；2014 年涨到 25%，当时就引起了媒体对司机收入的关注。到今天，独立机构按司机样本测算的实际抽成，平均大约 40%，个别订单更高。这些司机样本与 Uber 财报中的抽成率未必采用相同口径，需要核对是否包含保险、税费等项目。马斯克早年提出的比例是 25% 到 30%，未来是否沿用、能否调整、调整前需要怎样通知买家，都有待正式协议说明。
Electrek 那篇报道下面，投票最高的一条读者留言写道：各位本地出租车运营商，在投资这个最新的特斯拉方案——呃，商业机会——之前，请先咨询一下那些当年花几十万美元成为特斯拉太阳能屋顶安装伙伴的屋顶公司和太阳能公司。
最后的话
两个月前，我去了美国得州南端的 Starbase。
从布朗斯维尔往东开，公路尽头是墨西哥湾。十年前，这里是一片滩涂和几十户人家。现在，完全堆叠起来的 Starship 立在那儿，123 米高，是人类造过的最高的火箭。旁边是 Starfactory，再旁边，Gigabay 的钢结构正在往上长——建成后 116 米，会是地球上体积最大的工业建筑之一。2025 年，这片滩涂干脆变成了一座正式设市的城市，就叫 Starbase。
站在巨型的发射架面前，那一刻很难不动摇。你会想，一个能把这种东西从图纸变成钢铁的人，说三万美元的无人出租车，凭什么不信他。
他自己也说过：我说的事，多半会发生；或许不准时，但终会发生。
Starship 迟到，账单落在 SpaceX 的投资人和政府客户桌上；花 15000 美元买下 FSD 的人，买的往往还包括一张对 Robotaxi 网络的远期期待；而这张网络自 2025 年中起已收了逾一年车费，至今没有公开记录显示，有任何一位私人车主从中分到过一分钱。
若真有人按 9 月 3 日那张表格登记、买下第一批 Cybercab，那么在 “迟到” 与 “做到” 之间的那几年里，折旧、保险、场站和利息，都会先记在他们名下。
三百多英里外，奥斯汀的街上跑着四十五辆金色的小车。它们已经开始收钱了。未来已经驶上街头，但账单还没有寄出来。
作者信息：周恒星 英文科技媒体 Pandaily 创始人，《奥尔特曼传》作者，《硅谷钢铁侠》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