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潮褪去
海口的天气依然炎热。街上的椰子树依然在风中摇曳,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海水的腥味。可是,我渐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开这座城市。最初,我并没有在意。1988年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以后,这座小城一下子热闹起来,全国各地的人像潮水一样涌到海南,有人带着钱,有人带着项目,有人带着一纸简历,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只带着一颗想改变命运的心。
我也是其中之一。那时候,大家相信海南,相信这里会成为下一个深圳。街头巷尾谈的都是生意,饭桌上谈的是项目,茶馆里谈的是投资。海口东湖一带甚至出现了“人才墙”,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自荐书和招聘信息,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挤在那里寻找机会。后来,人们把这一批人叫作“闯海人”。那时候的我,和他们一样,满怀希望地来到这里,总觉得人生终于有了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可是到了1989年下半年,我开始发现,海口的人虽然还在,声音却没有以前那么大了。有些饭馆依然坐满了人,可谈生意的人少了;有些公司办公室的门还开着,可里面已经没有过去那么热闹。最明显的变化,是那些原来满口“海南机会”的人,开始谈起了另外一个话题:“什么时候回去?”
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觉得奇怪:“不是刚来吗?”对方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后来我才明白,他并不是第一个准备走的人。
六四以后,整个社会的气氛也发生了变化。那时候我虽然没有研究什么宏观政策,但人在海口,多少能够感觉到这种变化。以前大家说话很放松,谈改革、谈开放、谈赚钱、谈未来;后来,人们说话开始谨慎起来。街上的人还在,生意还在做,可那种“只要敢干就能闯出一片天地”的兴奋,慢慢淡了。那一年9月,海南的领导层也发生了变化,梁湘被撤去海南省长职务,刘剑锋接任省长。新的省领导公开强调,中央给予海南的各项优惠政策仍然继续执行,但海南近期要把重点放在“打基础”、改善投资环境、发展农业和解决财政困难上。
我那时候并不知道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风向变了。
而真正让我感到压力的,是钱。以前做项目的人,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先干起来再说。”现在却越来越多地问:“钱呢?”资金开始变得紧张,银行开始催款,一些靠贷款维持运转的公司开始着急。原来只要把土地、项目转手,就能够继续往下做;现在却发现,手里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容易卖出去。
这时候我才第一次明白,做生意最可怕的不是没有资产,而是有资产,没有现金。办公室里堆着合同,抽屉里放着批文,手里握着土地,账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有,可银行的钱要还,员工工资要发,项目还要继续投入。如果下一笔钱接不上来,一切都会停下来。
这种压力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感觉。到了1989年年底,海口的工业企业也在面对资金紧张、原材料和燃料涨价等困难。官方当时的报道虽然强调海口工业仍然保持增长,但同时也明确提到企业流动资金不足,需要通过增加贷款、追索欠款等办法渡过难关。
于是,海口开始出现一种很奇怪的景象。有人来了,有人走了;有人刚刚租下办公室,转眼又退了;有人刚买了家具,还没来得及用,就开始低价处理。有些人说回大陆办事,有些人说暂时离开,还有一些人什么都不说,直接收拾行李。
我越来越觉得,海南就像一艘突然驶入大海的船。刚出港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欢呼,风很大,船跑得很快,大家觉得前面就是一片新天地。可航行了一段时间以后,才发现,船上的人太多了,有些东西还没有准备好,船也还没有真正做好迎接这场远航的准备。而现在,风正在慢慢变小。
最先离开的,是那些原本就没有打算长期留下的人;然后,是那些发现生意越来越难做的人;再后来,是那些已经意识到继续留下去成本太高的人。
我认识的大姚,也在这个时候准备回徐州。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我们一起筹划健美运动员到海口演出的时候,曾经那么兴奋。那时候我们都相信海南,他回大陆组队,我留在海口跑场地、找赞助、做宣传。我们甚至想过,也许这就是我们以后的人生。
可现在,大姚要走了。
我看着他收拾东西,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没有劝他,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没有能力。恰恰相反,他有运动员经历,有头脑,也有闯劲。只是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抵不过整个环境的变化。
大姚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海口待了一段时间。这时候,我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问题。
我出来的时候,带着5000元钱。那时候我觉得原单位太死气沉沉,所以停薪留职,跑到海南寻找自己的机会。我曾经以为,我已经找到了另外一种生活。可现在,我却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回去?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好不容易从那个熟悉的环境里走出来,怎么又要回去?可是,现实就是现实。朋友在离开,资金在收紧,市场在降温,原来每天都在谈的项目,一个个开始停下来。
海口还是那个海口,太阳还是那么毒,椰子树还是在风里摇晃,可我知道,有一场大潮正在退去。而我,恰好站在退潮的沙滩上。
其实,回头看那段历史,我后来才逐渐明白,海南当时并不是没有机会,更不是所有经济活动突然停止了。恰恰相反,1988、1989两年,海口已经兴办了300多家“三资”企业,还有大量国内合作项目;只是这座城市原来的经济基础太薄,基础设施、财政和产业承载能力都还在建设之中。到后来回顾这一时期时,官方资料也承认,要把资源优势真正变成产业优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是身在其中的人,很少能够站在这么高的位置看问题。我们每天看到的,只是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一家公司一家公司的关门,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停下来。
最后,我还是决定离开海口。
回到那个我曾经拼命想逃离的原单位,重新上班,重新坐回办公桌前,重新过那种按部就班的日子。
这个决定,我做得很艰难。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回去以后,我可能又会面对过去那种熟悉而沉闷的生活。可是我也知道,继续留在海口,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环境了。创业需要的不仅仅是胆量,还需要市场、资金和整个社会环境共同支撑。一个人的激情可以让自己冲出去,却不能让一座城市永远保持在高潮之中。
于是,我离开了海口。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街道还是那样,椰子树还是那样,海风依然从远处吹过来。只是几个月前那种扑面而来的热烈,已经悄悄退去了。
我忽然想起自己刚到海南的时候。
那时候,我和许许多多的“闯海人”一样,带着行李,带着梦想,也带着一种对未来的莫名兴奋。我们相信自己能够改变命运,也相信这片土地能够给我们一个新的开始。
可是现在,一部分人已经回去了。
大姚回了徐州,我也准备回到原单位。
有人带着赚到的钱回去,有人带着没有完成的梦想回去,也有人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带着一段难以忘记的经历。
我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这一次,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我了。
因为我真正走出去过。
我见过海南最热闹的时候,也亲眼看见那股潮水一点一点地退去。我第一次明白,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是在选择道路,其实很多时候,你只是恰好站在了一股大潮里。
潮来的时候,你被它推着向前;潮退的时候,你也只能跟着它退。
而1989年的海口,就是我人生第一次亲眼看到的——
大潮褪去。
后来我才明白,人生真正重要的,可能并不是你在潮头的时候站得有多高,而是潮水退去以后,你还能不能重新站起来,继续寻找属于自己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