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余枫是学问人，喝过洋墨水，也一直认为自己有些文人的傲骨。
从美国拿到博士学位以后，他在西海岸一座城市做过几年规划，工作体面，收入也不错，只是看来看去，觉得升迁前途有限。恰好国内一所大学招贤，条件不错，他动了心，最后说服妻子一起回国。回国以后，两人生了一个女儿，余枫也一路从副教授做到教授，行政上兼了学术副院长，在区域经济研究领域渐渐有了名气。电视台请他点评，报纸找他采访，地方政府请他论证项目，学术机构请他做鉴定，邀请函、咨询费、专家费，还有些不便明说的红包，一样接一样地来。
现在，他正带两个硕士生，一个偏城市经济，一个偏农村，研究农村的是曹婷。他对手下的研究生有个硬性规定：称呼自己，不准叫老板，江湖气太重，叫余教授或者余博士。
第一次面试，余枫便注意到这个女孩。省城人，家境不错，本科读经济地理，数学和英语都好，长得也亮眼。脸很年轻，近乎素净，浅褐色的长发从额前斜下来，眼睛大，看人的时候很直接。她不算那种一进屋便让所有人注意到的漂亮姑娘，坐在那里甚至还有一点学生特有的拘谨，可一笑起来，眉眼和嘴角同时舒展开，整张脸马上有了光。
余枫心想：漂亮女孩做学术的不多，漂亮女孩研究农村，只会更少。
他问她为什么选农村经济，曹婷说感兴趣。余枫点点头，这答案好，至少比一上来就讲宏大理想可靠。他提醒她，农村研究得往下跑，住处、吃饭未必讲究，曹婷说，那正好，我就怕没机会跑。
后来一个长周末，她和系里的学术秘书要回老家，问余枫有没有兴趣一起看看，余枫答应了。振兴农村本来就是区域经济的一部分，他一直想做点系统研究，只是行政事务太多，搭好提纲的专著迟迟没正式动笔。
他们三个上了路。学术秘书说话直爽，滔滔不绝，说从农村出来，压根不想再回去，连过年都想躲掉。余枫问为什么，那里不是空气好，食物好吗？
秘书说，空气好不错，可不能当饭吃。自己种的菜养的猪好吃，可日常用品样样得到镇上买。镇上商店的东西假货最多，用的就算了，吃的鬼知道里面放了什么，要死人啰。村里的强劳力大部分进城打工，丢下一帮老弱病残，儿女留给老人带。我自己的父母带五个孙子辈，整天累得要命。我的一个侄子，才九岁，天天在学校闹事，破坏公物，摸女生屁股。
曹婷问，老师不管哪？
秘书说，管什么，老得想打人都打不动。学校和医院留不住人，靠快退休和最没有办法的人硬撑。你说，留下来的老老少少怎么有前途？
曹婷说，你的侄子，你爸管？
秘书说，是呀。我爸揍他，小男孩哭天嚎地，说自己死了算了。
两个人笑起来。余枫没笑。秘书的话题太沉重，余枫不得不打官腔，说，国家处在发展期间，问题不少，慢慢会好的。
他们住在学术秘书本家一位长辈家。主人姓罗，不到五十，高个，精瘦，眼睛有神。两层瓦房立在村东头，已经算村里气派的建筑，前面是一片针叶林，远处连着山，屋子两边都是菜地，刚翻过的泥土带着湿气，混着青菜和猪圈的味道。
曹婷一下车就来了精神。老罗老婆塞给她一只大竹篮，让她去地里随便摘，晚上炒了吃。她穿着城里来的鞋，小心踩进菜畦，没几步裤脚便沾上泥，还兴冲冲地朝他们招手。
老罗是第一代农民工，年轻时去东莞给台湾老板打工，挣到些钱，回来把房子翻修了，又给儿子娶媳妇。儿子儿媳如今在县城打工，孩子还没生。余枫问村里像你这样的人有几户，老罗想了一会儿，竖起两根手指。
晚饭摆得很满，鸡、鱼、腊肉、几个现摘的青菜，菜的颜色很好，味道却一律偏咸。碗筷是青色瓷器，釉面粗，边沿还有小疙瘩。曹婷说，你们家挺讲究，都用瓷器。
老罗笑，哪里讲究，前几年学城里，请客用一次性的，后来听说有毒，不敢用了，又换回来。
陪吃的还有三个村里混得不错的中年男人，开始大家还客气，几杯酒下去，话渐渐不遮掩。有人说，咱这里穷，不全怪山，主要怪人折腾，这些年换了六任县委书记，三个后来出了事，在位的时候眼睛朝天，出了事以后个个哭，说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对不起父老乡亲。
老罗说，听说又要来一个新书记，爷爷当年在这一带打过游击。
桌上一时没人接话，隔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夹了块鸡肉，说，换吧，换了还不是那回事。
余枫没搭腔，只低头喝了一口酒。这种话在省城饭桌上听不到。
晚饭后，几个人把碗往旁边一收，麻将桌立刻摆起来。曹婷说自己会一点，被拉着凑一圈，余枫上楼。房间里一张木床，一张旧书桌，床头还摆着只搪瓷茶缸，印着已经掉色的红字。他打开手提电脑，习惯性地点无线网络，没有反应，这才想起来这里压根没有网。
楼下麻将声很响，洗牌时哗啦一阵，随后便是碰、杠、胡，有人输牌骂人，有人拍桌子笑，夹杂着厨房洗碗的水声和鸡窝里偶尔一声扑腾。余枫索性整理当天的笔记，他有这个习惯，每天下乡回来记几页，哪怕很小的细节，隔一阵再看，常常能派上用场。
麻将什么时候散的，他不知道。半夜，他被尿憋醒。老罗家的厕所不在卧室，要穿过二楼走廊，再从楼梯旁边一道门出去。余枫摸黑开门，刚走两步，对面也传来门响。
曹婷站在那里，大概也刚醒，头发没有白天那么整齐，散下来遮住一点脸，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下面是运动短裤，脚上套着老罗家临时找来的塑料拖鞋。白天那张年轻而清楚的脸，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双眼睛倒还亮。
她压低声音，余教授？
嗯。
曹婷朝楼梯那边看了看，说，这厕所也太远了。
余枫说，是呀，到了那儿，恐怕都没了。
曹婷忍不住笑了一声。
走廊很窄，余枫侧身让她先，她从他面前过去，不知是肩膀还是衣服，轻轻擦了一下。到了门边，曹婷回头问，余教授，您先？
他坚持道，女士优先。
她出去，很快又回来，经过他身边时小声说了句，谢谢老板。
不可以叫老板。
我们私下都这么叫。
都？
曹婷只是笑笑，回房去了。
余枫方便回来，她的门已经关上。本来没什么，躺下以后，却又想起她刚才站在黑暗里的样子，一头散开的头发，还有从他身边过去时那一下很轻的触碰，也许根本没碰，只是衣服擦了一下。
隔壁忽然传来床板轻轻响动，接着是男人女人压低的声音，再后来，压也压不住了。余枫躺着没动，听了一阵，终于明白是老罗夫妻。两人都五十上下，隔着一层薄墙，动静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桌上是稀饭、咸辣萝卜，还有昨晚剩下的两个菜。老罗一本正经地问，昨晚吵到你们没有？
曹婷正低头喝粥，肩膀先动了一下。
余枫说，你们麻将才打几圈，我那时候还没睡。
老罗老婆的脸腾地红起来，老罗倒毫不在乎，乡下人嘛，麻将不打了，灯一关，还能干什么？
曹婷终于笑出声，余枫也跟着笑。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快又各自移开。
二
余枫当然不是正人君子，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
他有一套说得过去的道理：文人总得有点情怀，一个有本事的男人，除了发妻，有一两个红颜知己，也不至于十恶不赦。时代不同了，学问归学问，私生活归私生活，只要本职工作做好，不害人，别人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的红颜知己叫马贝菲，省城一家酒吧的老板娘，在日本留过学。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电视台，余枫去做时事节目嘉宾，她参加另一档生活节目。马贝菲穿得利落，身材挺拔，他最初以为她是主持人。
后来，一个从欧洲回来的朋友约他喝酒，选中的正是她的店。
酒吧离市委、市政府不远，拐过一条街便是那片最热闹的商业区。门脸不算大，进去却比外面看着深，灯光压得很低，吧台后面一整面酒柜，瓶子高高低低，在灯下泛着琥珀、墨绿和深红的光。一角摆着三角钢琴，旁边给小乐队留了一块地方，架子鼓平时也不收，熟客喝到兴起，可以过去敲两下。
店里最好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以后，机关里的饭局差不多散了，做生意的也谈完了正事，有人进来喝第二场，也有人只是找个地方坐坐。男人居多，女人也不少，桌与桌之间并不十分喧闹，偶尔钢琴响起来，说话的人便把声音压低一点。
马贝菲不是每天出现，一个星期来一两次，看看老客，也认认新客。只要她来了，店里的气氛便有一点不同，老客远远举杯，她也举一下。第一次来的客人，她经过时会停下来问一句酒合不合口味。有人拉她坐，她坐几分钟，有人要跟她拼酒，她也不怯，真碰上能喝的，她未必输。
余枫也是后来在酒吧的灯下才真正看清她。她脸型圆润，眉眼舒展，看人的时候很定，笑起来嘴角先动，随后整张脸才亮起来。个子高挑，肩背挺直，穿衣服喜欢鲜明的颜色，有时一袭红裙，外面罩一层黑色蕾丝，换个人穿容易俗，她却压得住。
她端着酒在人群里走的时候尤其醒目，一只手托杯，另一只手随意垂着，说到高兴处便把杯子举起来，像是随时准备跟整个屋子碰一下。余枫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电视台把她当成主持人，不只是因为长相，而是她身上有一种站到人前便不怯场的东西。
那晚朋友喝醉，趴在桌上怎么也弄不醒。马贝菲让人找来卧具，先把他安顿在店里，又亲自开车送余枫回家。一路聊美国，聊日本，聊海归，也聊省城这些年冒出来的各种圈子。
余枫是欧美同学会副会长，问她要不要加入。
她说，没时间。
以后余枫开始一个人去她店里，只要马贝菲在，总会送一小盘精致的吃食，坐下来陪他说几句。
有一晚客人不多，乐队还没来，音箱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马贝菲自己站进吧台，先把头发往耳后一拢，从冰槽里铲了半壶冰。冰块撞在金属壶壁上，清脆得很，她量酒、挤青柠，又拍了两片薄荷放进去，合上雪克壶，两只手一上一下，摇得很快。
余枫坐在吧台边看。
酒倒出来，颜色很浅，杯沿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他喝了一口，说，你们怎么什么酒都是洋名字？
马贝菲问，不然叫什么？
他说，中国要素的东西多得很，桂花、杨梅、绿茶、姜，为什么不能调？
她把雪克壶放下，看着他，教授，请继续。
余枫来了兴致，说，黄瓜也行，米酒也可以试，南方有些地方自己酿的酒味道很特别，未必不能用。
说到后来，连花椒都出来了。
马贝菲拿起笔，在旧酒单背面一项项记。
余枫说，我随便说说，你还当真？
专家意见，为什么不当真？
她写完，把酒单推给他：余教授鸡尾酒系列，知识产权归我。
以后酒吧要扩张，马贝菲拿不定主意，余枫建议往城西走，那边是新区，再往西是大学区，消费群不同，地铁又快通了。
马贝菲问，开到你们大学附近，你还敢来吗？
为什么不敢？
不怕碰见学生，看见余教授喝酒？
余枫笑，现在教授本来就没什么形象，难听的外号多了去。
马贝菲让他入股，余枫说自己是穷教授，入不起。她说不要现金，算干股，一年替我出几个点子。余枫推了几句，也就应下。
真正越界，是在马贝菲家里。
她请余枫帮忙看一份电视节目策划案，他提意见，她拿笔认真记，还逐条复述，问是不是这个意思。余枫笑，你这么谦虚，一点不像酒吧老板娘。
马贝菲说，就是因为没学问，才去酒吧混。
话题后来转到酒吧里的男女故事。马贝菲见得多，有女人来抓丈夫，也有男人等老婆；有人第一次见面十分钟便走，也有人坐到打烊，手都没碰一下。
余枫问，你天天看这些，还相信爱情？
为什么不信？倒不必事事搬出爱情。男女相互吸引，还不够吗？只有选择是双向的，交往是自由的，谁也别管谁太多。
她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忽然说，浪漫来了，也不一定非要在酒吧。
余枫看着她，说，这里不是酒吧。
她说，这里更宽敞。
半年以后，她的酒吧扩到原来的三倍。开业那天，欧美同学会来了不少人，市长也以顾问身份捧场。余枫那时已经做了会长，站在台上帮她剪彩，剪刀偏偏卡住，马贝菲靠过来，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剪下去，掌声一片。
余枫贴近她耳边说，刚才是故意的。
马贝菲侧脸看他。
就是想握你的手。
她嘴角一弯，什么也没说。
他们之间有规矩，手机传送的照片看完就删，敏感信息读完就删，不留麻烦。马贝菲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离婚，也不要求节假日必须陪她；余枫同样不问她跟谁吃饭、跟谁旅行。她说过，大家都是成年人，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散，最没意思的是自己在外面自由，却要求别人规规矩矩。
三
县里听到余枫走基层的风声，一再邀请他。二个星期后，他带曹婷被接到县城，县委书记做东请客，满桌的人陪坐。他倾囊而出，提出了几个操作性性很强的方案，博得满堂喝彩，书记紧握他的手，说，余教授，我们为党工作，不说庸俗话，我觉得跟你有缘。你说的，能做到的，我们一项一项做。
回酒店的车上，余枫志得意满，酒意正浓，身体像悬着。曹婷坐在旁边，车灯一明一暗，她的裙摆稍稍上移，露出一截雪白的膝盖。
余枫看了一眼。
乡下那条黑走廊忽然又浮了上来，白T恤，散开的头发，她从身边经过时那一下似有似无的触碰，还有第二天早晨两个人一起笑过以后碰上的目光。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说，今天县里领导还专门给你敬酒，看得出来，人家很欣赏你。
曹婷没有马上躲。
县办主任坐在前面，还在夸余教授专业、接地气，是学术界的清流。余枫嘴上说哪里，做点分内的事，手却又伸过去，这一次曹婷身子一偏，他的手落空。
到了酒店，县办主任要陪他们上楼，余枫马上说不用，太晚了，你老婆孩子还等着。车走以后，酒店门口只剩他们两个，一人住六楼，一人住五楼，原本各自回房就是，余枫却觉得就这么散了，可惜。
大堂很大，远处摆着一组沙发。他说，坐一会儿吧，这里空气好。
曹婷迟疑了一下，还是跟过去。
余枫往沙发上一靠，说，这么大的酒店，连个喝茶的地方都没有，不会经营。
曹婷笑，老板，酒还没喝够？
他说，那是喝酒，拼身体。我说喝茶，讲情调。
您是老板，我是学生，怎么喝出情调？
余枫说，怎么不能？以前师生不是很讲情调吗？
他说了历史上几个文化大名人的名字，从师生到夫妻。
曹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接这个话。灯光很亮，年轻的脸上还有酒后的淡红，与面试那天几乎没怎么变，只是余枫看她的眼光已经变了。
他扭过身体，正准备再靠近一点，手机震了。
是马贝菲。
余枫看见名字，像被什么蜇了一下，立刻坐直。他们并不是夫妻，也没有谁查谁的义务，他还是对曹婷说，小曹，我接个电话。
曹婷马上站起来。
余枫说，没关系，你坐。
曹婷笑笑，转身便走，电梯门一合，人没了。
余枫望着那边，心里冒出一句：跑了。
电话那头有些吵，马贝菲问，你在哪儿？
县里。
又当大专家去了？
混饭。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回来试酒。你上次开的单子，我让他们试了几个，桂花那个不错，姜放多了有点像药，黄瓜那个我喜欢。
余枫问，花椒呢？
马贝菲在电话那头笑，花椒给你留着。
说了几句，她那边安静下来，忽然想起前几天店里来过几个女大学生，喝到后来议论学校里的教授，哪个爱占女学生便宜，哪个作案指数最高。
余枫一下坐直，问，提到我没有？
马贝菲停了一下，说，Yes, Sir.
余枫身体往前倾。
她说，恭喜你，几个女生一致认为你的作案指数最低，接近于零，选你当导师最放心。
余枫一时无话。
马贝菲还在讲，那几个学生挺有意思，说现在女孩子也不是傻子，碰到坏教授互相通气，留证据，真惹急了就往网上放。说着忽然想起来，那天她们还拉着我合影，我发给你，看有没有你的学生。
照片很快传来。
马贝菲站在中间，一手搭着一个女孩的肩，笑得比大学生还开心。靠边一个女生比着V，嘴张得很大，和平时判若两人。
曹婷。
余枫盯着照片。
刚才她就坐在他旁边，他的手已经放到她膝盖上。而在她们嘴里，他属于最安全的那一种。作案指数接近于零。
马贝菲问，学生评价这么高，名副其实吧？
余枫顿了一下，说，她们的眼睛雪亮。
说完，脸上发热。
马贝菲笑，你这点色心，我还不知道？
那边静了一下。
累了？
有点。
那早点睡，回来喝酒。
电话挂了，余枫仍旧呆坐在那里。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父亲也是教授，属虎，年轻时才貌双全，喜欢他的女人不少。母亲曾讲过一件旧事，父亲大学时代的一位女同学从广州回来，特意说想参加同学聚会，希望见到他。父亲原本已经报名，费用都交了，一听她也来，马上说不去了。
母亲还笑他，都这把年纪了，我都不在意，你怕什么？
父亲就是不去，只说，当教授，为人师表，时时处处得管好自己。
余枫以前听这话，觉得父亲老派。
这些年他和马贝菲在一起，也没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教授头衔。两个人都是成年人，她知道他有妻子，他知道她不要婚姻，来往这么多年，谁也没有骗谁。
可曹婷是他的学生。刚才，他却差一点把手再往前伸。余枫想起自己常说的文人情怀，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只剩一个字：贪。
他在大堂又坐了一阵，几个酒店工作人员已经不时往这边看，这才上楼。
进房间以后，他给曹婷打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余枫说，打搅你了。
曹婷说，不会。
然后两边都沉默。
余枫面朝墙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冒出一句：你们这一代，比我们聪明。
曹婷没出声。
余枫又说，我尊重你们的智慧。
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奇怪，只好补一句，好好睡觉，明天认真干活，没等曹婷回答便把电话挂了。
听筒没有放好，里面一下一下响着电子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重新放好。
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他照样是余教授，余院长。曹婷见到他，大概也还是会叫一声老板。
学生们给他的作案指数，仍旧接近于零。能不能继续守住，他没把握。
余枫关了灯。他没再往下想，用力捏了一把那只伸出去的手。
***完***
新时代男女《手莫伸》
RogerWho (2026-09-16 11:32:03) 评论 (0)一
余枫是学问人，喝过洋墨水，也一直认为自己有些文人的傲骨。
从美国拿到博士学位以后，他在西海岸一座城市做过几年规划，工作体面，收入也不错，只是看来看去，觉得升迁前途有限。恰好国内一所大学招贤，条件不错，他动了心，最后说服妻子一起回国。回国以后，两人生了一个女儿，余枫也一路从副教授做到教授，行政上兼了学术副院长，在区域经济研究领域渐渐有了名气。电视台请他点评，报纸找他采访，地方政府请他论证项目，学术机构请他做鉴定，邀请函、咨询费、专家费，还有些不便明说的红包，一样接一样地来。
现在，他正带两个硕士生，一个偏城市经济，一个偏农村，研究农村的是曹婷。他对手下的研究生有个硬性规定：称呼自己，不准叫老板，江湖气太重，叫余教授或者余博士。
第一次面试，余枫便注意到这个女孩。省城人，家境不错，本科读经济地理，数学和英语都好，长得也亮眼。脸很年轻，近乎素净，浅褐色的长发从额前斜下来，眼睛大，看人的时候很直接。她不算那种一进屋便让所有人注意到的漂亮姑娘，坐在那里甚至还有一点学生特有的拘谨，可一笑起来，眉眼和嘴角同时舒展开，整张脸马上有了光。
余枫心想：漂亮女孩做学术的不多，漂亮女孩研究农村，只会更少。
他问她为什么选农村经济，曹婷说感兴趣。余枫点点头，这答案好，至少比一上来就讲宏大理想可靠。他提醒她，农村研究得往下跑，住处、吃饭未必讲究，曹婷说，那正好，我就怕没机会跑。
后来一个长周末，她和系里的学术秘书要回老家，问余枫有没有兴趣一起看看，余枫答应了。振兴农村本来就是区域经济的一部分，他一直想做点系统研究，只是行政事务太多，搭好提纲的专著迟迟没正式动笔。
他们三个上了路。学术秘书说话直爽，滔滔不绝，说从农村出来，压根不想再回去，连过年都想躲掉。余枫问为什么，那里不是空气好，食物好吗？
秘书说，空气好不错，可不能当饭吃。自己种的菜养的猪好吃，可日常用品样样得到镇上买。镇上商店的东西假货最多，用的就算了，吃的鬼知道里面放了什么，要死人啰。村里的强劳力大部分进城打工，丢下一帮老弱病残，儿女留给老人带。我自己的父母带五个孙子辈，整天累得要命。我的一个侄子，才九岁，天天在学校闹事，破坏公物，摸女生屁股。
曹婷问，老师不管哪？
秘书说，管什么，老得想打人都打不动。学校和医院留不住人，靠快退休和最没有办法的人硬撑。你说，留下来的老老少少怎么有前途？
曹婷说，你的侄子，你爸管？
秘书说，是呀。我爸揍他，小男孩哭天嚎地，说自己死了算了。
两个人笑起来。余枫没笑。秘书的话题太沉重，余枫不得不打官腔，说，国家处在发展期间，问题不少，慢慢会好的。
他们住在学术秘书本家一位长辈家。主人姓罗，不到五十，高个，精瘦，眼睛有神。两层瓦房立在村东头，已经算村里气派的建筑，前面是一片针叶林，远处连着山，屋子两边都是菜地，刚翻过的泥土带着湿气，混着青菜和猪圈的味道。
曹婷一下车就来了精神。老罗老婆塞给她一只大竹篮，让她去地里随便摘，晚上炒了吃。她穿着城里来的鞋，小心踩进菜畦，没几步裤脚便沾上泥，还兴冲冲地朝他们招手。
老罗是第一代农民工，年轻时去东莞给台湾老板打工，挣到些钱，回来把房子翻修了，又给儿子娶媳妇。儿子儿媳如今在县城打工，孩子还没生。余枫问村里像你这样的人有几户，老罗想了一会儿，竖起两根手指。
晚饭摆得很满，鸡、鱼、腊肉、几个现摘的青菜，菜的颜色很好，味道却一律偏咸。碗筷是青色瓷器，釉面粗，边沿还有小疙瘩。曹婷说，你们家挺讲究，都用瓷器。
老罗笑，哪里讲究，前几年学城里，请客用一次性的，后来听说有毒，不敢用了，又换回来。
陪吃的还有三个村里混得不错的中年男人，开始大家还客气，几杯酒下去，话渐渐不遮掩。有人说，咱这里穷，不全怪山，主要怪人折腾，这些年换了六任县委书记，三个后来出了事，在位的时候眼睛朝天，出了事以后个个哭，说自己是农民的儿子，对不起父老乡亲。
老罗说，听说又要来一个新书记，爷爷当年在这一带打过游击。
桌上一时没人接话，隔了一会儿，一个男人夹了块鸡肉，说，换吧，换了还不是那回事。
余枫没搭腔，只低头喝了一口酒。这种话在省城饭桌上听不到。
晚饭后，几个人把碗往旁边一收，麻将桌立刻摆起来。曹婷说自己会一点，被拉着凑一圈，余枫上楼。房间里一张木床，一张旧书桌，床头还摆着只搪瓷茶缸，印着已经掉色的红字。他打开手提电脑，习惯性地点无线网络，没有反应，这才想起来这里压根没有网。
楼下麻将声很响，洗牌时哗啦一阵，随后便是碰、杠、胡，有人输牌骂人，有人拍桌子笑，夹杂着厨房洗碗的水声和鸡窝里偶尔一声扑腾。余枫索性整理当天的笔记，他有这个习惯，每天下乡回来记几页，哪怕很小的细节，隔一阵再看，常常能派上用场。
麻将什么时候散的，他不知道。半夜，他被尿憋醒。老罗家的厕所不在卧室，要穿过二楼走廊，再从楼梯旁边一道门出去。余枫摸黑开门，刚走两步，对面也传来门响。
曹婷站在那里，大概也刚醒，头发没有白天那么整齐，散下来遮住一点脸，穿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下面是运动短裤，脚上套着老罗家临时找来的塑料拖鞋。白天那张年轻而清楚的脸，在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双眼睛倒还亮。
她压低声音，余教授？
嗯。
曹婷朝楼梯那边看了看，说，这厕所也太远了。
余枫说，是呀，到了那儿，恐怕都没了。
曹婷忍不住笑了一声。
走廊很窄，余枫侧身让她先，她从他面前过去，不知是肩膀还是衣服，轻轻擦了一下。到了门边，曹婷回头问，余教授，您先？
他坚持道，女士优先。
她出去，很快又回来，经过他身边时小声说了句，谢谢老板。
不可以叫老板。
我们私下都这么叫。
都？
曹婷只是笑笑，回房去了。
余枫方便回来，她的门已经关上。本来没什么，躺下以后，却又想起她刚才站在黑暗里的样子，一头散开的头发，还有从他身边过去时那一下很轻的触碰，也许根本没碰，只是衣服擦了一下。
隔壁忽然传来床板轻轻响动，接着是男人女人压低的声音，再后来，压也压不住了。余枫躺着没动，听了一阵，终于明白是老罗夫妻。两人都五十上下，隔着一层薄墙，动静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桌上是稀饭、咸辣萝卜，还有昨晚剩下的两个菜。老罗一本正经地问，昨晚吵到你们没有？
曹婷正低头喝粥，肩膀先动了一下。
余枫说，你们麻将才打几圈，我那时候还没睡。
老罗老婆的脸腾地红起来，老罗倒毫不在乎，乡下人嘛，麻将不打了，灯一关，还能干什么？
曹婷终于笑出声，余枫也跟着笑。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快又各自移开。
二
余枫当然不是正人君子，这一点，他自己也承认。
他有一套说得过去的道理：文人总得有点情怀，一个有本事的男人，除了发妻，有一两个红颜知己，也不至于十恶不赦。时代不同了，学问归学问，私生活归私生活，只要本职工作做好，不害人，别人管那么多干什么？
他的红颜知己叫马贝菲，省城一家酒吧的老板娘，在日本留过学。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电视台，余枫去做时事节目嘉宾，她参加另一档生活节目。马贝菲穿得利落，身材挺拔，他最初以为她是主持人。
后来，一个从欧洲回来的朋友约他喝酒，选中的正是她的店。
酒吧离市委、市政府不远，拐过一条街便是那片最热闹的商业区。门脸不算大，进去却比外面看着深，灯光压得很低，吧台后面一整面酒柜，瓶子高高低低，在灯下泛着琥珀、墨绿和深红的光。一角摆着三角钢琴，旁边给小乐队留了一块地方，架子鼓平时也不收，熟客喝到兴起，可以过去敲两下。
店里最好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以后，机关里的饭局差不多散了，做生意的也谈完了正事，有人进来喝第二场，也有人只是找个地方坐坐。男人居多，女人也不少，桌与桌之间并不十分喧闹，偶尔钢琴响起来，说话的人便把声音压低一点。
马贝菲不是每天出现，一个星期来一两次，看看老客，也认认新客。只要她来了，店里的气氛便有一点不同，老客远远举杯，她也举一下。第一次来的客人，她经过时会停下来问一句酒合不合口味。有人拉她坐，她坐几分钟，有人要跟她拼酒，她也不怯，真碰上能喝的，她未必输。
余枫也是后来在酒吧的灯下才真正看清她。她脸型圆润，眉眼舒展，看人的时候很定，笑起来嘴角先动，随后整张脸才亮起来。个子高挑，肩背挺直，穿衣服喜欢鲜明的颜色，有时一袭红裙，外面罩一层黑色蕾丝，换个人穿容易俗，她却压得住。
她端着酒在人群里走的时候尤其醒目，一只手托杯，另一只手随意垂着，说到高兴处便把杯子举起来，像是随时准备跟整个屋子碰一下。余枫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电视台把她当成主持人，不只是因为长相，而是她身上有一种站到人前便不怯场的东西。
那晚朋友喝醉，趴在桌上怎么也弄不醒。马贝菲让人找来卧具，先把他安顿在店里，又亲自开车送余枫回家。一路聊美国，聊日本，聊海归，也聊省城这些年冒出来的各种圈子。
余枫是欧美同学会副会长，问她要不要加入。
她说，没时间。
以后余枫开始一个人去她店里，只要马贝菲在，总会送一小盘精致的吃食，坐下来陪他说几句。
有一晚客人不多，乐队还没来，音箱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马贝菲自己站进吧台，先把头发往耳后一拢，从冰槽里铲了半壶冰。冰块撞在金属壶壁上，清脆得很，她量酒、挤青柠，又拍了两片薄荷放进去，合上雪克壶，两只手一上一下，摇得很快。
余枫坐在吧台边看。
酒倒出来，颜色很浅，杯沿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他喝了一口，说，你们怎么什么酒都是洋名字？
马贝菲问，不然叫什么？
他说，中国要素的东西多得很，桂花、杨梅、绿茶、姜，为什么不能调？
她把雪克壶放下，看着他，教授，请继续。
余枫来了兴致，说，黄瓜也行，米酒也可以试，南方有些地方自己酿的酒味道很特别，未必不能用。
说到后来，连花椒都出来了。
马贝菲拿起笔，在旧酒单背面一项项记。
余枫说，我随便说说，你还当真？
专家意见，为什么不当真？
她写完，把酒单推给他：余教授鸡尾酒系列，知识产权归我。
以后酒吧要扩张，马贝菲拿不定主意，余枫建议往城西走，那边是新区，再往西是大学区，消费群不同，地铁又快通了。
马贝菲问，开到你们大学附近，你还敢来吗？
为什么不敢？
不怕碰见学生，看见余教授喝酒？
余枫笑，现在教授本来就没什么形象，难听的外号多了去。
马贝菲让他入股，余枫说自己是穷教授，入不起。她说不要现金，算干股，一年替我出几个点子。余枫推了几句，也就应下。
真正越界，是在马贝菲家里。
她请余枫帮忙看一份电视节目策划案，他提意见，她拿笔认真记，还逐条复述，问是不是这个意思。余枫笑，你这么谦虚，一点不像酒吧老板娘。
马贝菲说，就是因为没学问，才去酒吧混。
话题后来转到酒吧里的男女故事。马贝菲见得多，有女人来抓丈夫，也有男人等老婆；有人第一次见面十分钟便走，也有人坐到打烊，手都没碰一下。
余枫问，你天天看这些，还相信爱情？
为什么不信？倒不必事事搬出爱情。男女相互吸引，还不够吗？只有选择是双向的，交往是自由的，谁也别管谁太多。
她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忽然说，浪漫来了，也不一定非要在酒吧。
余枫看着她，说，这里不是酒吧。
她说，这里更宽敞。
半年以后，她的酒吧扩到原来的三倍。开业那天，欧美同学会来了不少人，市长也以顾问身份捧场。余枫那时已经做了会长，站在台上帮她剪彩，剪刀偏偏卡住，马贝菲靠过来，握住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剪下去，掌声一片。
余枫贴近她耳边说，刚才是故意的。
马贝菲侧脸看他。
就是想握你的手。
她嘴角一弯，什么也没说。
他们之间有规矩，手机传送的照片看完就删，敏感信息读完就删，不留麻烦。马贝菲从来不问他什么时候离婚，也不要求节假日必须陪她；余枫同样不问她跟谁吃饭、跟谁旅行。她说过，大家都是成年人，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散，最没意思的是自己在外面自由，却要求别人规规矩矩。
三
县里听到余枫走基层的风声，一再邀请他。二个星期后，他带曹婷被接到县城，县委书记做东请客，满桌的人陪坐。他倾囊而出，提出了几个操作性性很强的方案，博得满堂喝彩，书记紧握他的手，说，余教授，我们为党工作，不说庸俗话，我觉得跟你有缘。你说的，能做到的，我们一项一项做。
回酒店的车上，余枫志得意满，酒意正浓，身体像悬着。曹婷坐在旁边，车灯一明一暗，她的裙摆稍稍上移，露出一截雪白的膝盖。
余枫看了一眼。
乡下那条黑走廊忽然又浮了上来，白T恤，散开的头发，她从身边经过时那一下似有似无的触碰，还有第二天早晨两个人一起笑过以后碰上的目光。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说，今天县里领导还专门给你敬酒，看得出来，人家很欣赏你。
曹婷没有马上躲。
县办主任坐在前面，还在夸余教授专业、接地气，是学术界的清流。余枫嘴上说哪里，做点分内的事，手却又伸过去，这一次曹婷身子一偏，他的手落空。
到了酒店，县办主任要陪他们上楼，余枫马上说不用，太晚了，你老婆孩子还等着。车走以后，酒店门口只剩他们两个，一人住六楼，一人住五楼，原本各自回房就是，余枫却觉得就这么散了，可惜。
大堂很大，远处摆着一组沙发。他说，坐一会儿吧，这里空气好。
曹婷迟疑了一下，还是跟过去。
余枫往沙发上一靠，说，这么大的酒店，连个喝茶的地方都没有，不会经营。
曹婷笑，老板，酒还没喝够？
他说，那是喝酒，拼身体。我说喝茶，讲情调。
您是老板，我是学生，怎么喝出情调？
余枫说，怎么不能？以前师生不是很讲情调吗？
他说了历史上几个文化大名人的名字，从师生到夫妻。
曹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接这个话。灯光很亮，年轻的脸上还有酒后的淡红，与面试那天几乎没怎么变，只是余枫看她的眼光已经变了。
他扭过身体，正准备再靠近一点，手机震了。
是马贝菲。
余枫看见名字，像被什么蜇了一下，立刻坐直。他们并不是夫妻，也没有谁查谁的义务，他还是对曹婷说，小曹，我接个电话。
曹婷马上站起来。
余枫说，没关系，你坐。
曹婷笑笑，转身便走，电梯门一合，人没了。
余枫望着那边，心里冒出一句：跑了。
电话那头有些吵，马贝菲问，你在哪儿？
县里。
又当大专家去了？
混饭。
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回来试酒。你上次开的单子，我让他们试了几个，桂花那个不错，姜放多了有点像药，黄瓜那个我喜欢。
余枫问，花椒呢？
马贝菲在电话那头笑，花椒给你留着。
说了几句，她那边安静下来，忽然想起前几天店里来过几个女大学生，喝到后来议论学校里的教授，哪个爱占女学生便宜，哪个作案指数最高。
余枫一下坐直，问，提到我没有？
马贝菲停了一下，说，Yes, Sir.
余枫身体往前倾。
她说，恭喜你，几个女生一致认为你的作案指数最低，接近于零，选你当导师最放心。
余枫一时无话。
马贝菲还在讲，那几个学生挺有意思，说现在女孩子也不是傻子，碰到坏教授互相通气，留证据，真惹急了就往网上放。说着忽然想起来，那天她们还拉着我合影，我发给你，看有没有你的学生。
照片很快传来。
马贝菲站在中间，一手搭着一个女孩的肩，笑得比大学生还开心。靠边一个女生比着V，嘴张得很大，和平时判若两人。
曹婷。
余枫盯着照片。
刚才她就坐在他旁边，他的手已经放到她膝盖上。而在她们嘴里，他属于最安全的那一种。作案指数接近于零。
马贝菲问，学生评价这么高，名副其实吧？
余枫顿了一下，说，她们的眼睛雪亮。
说完，脸上发热。
马贝菲笑，你这点色心，我还不知道？
那边静了一下。
累了？
有点。
那早点睡，回来喝酒。
电话挂了，余枫仍旧呆坐在那里。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父亲也是教授，属虎，年轻时才貌双全，喜欢他的女人不少。母亲曾讲过一件旧事，父亲大学时代的一位女同学从广州回来，特意说想参加同学聚会，希望见到他。父亲原本已经报名，费用都交了，一听她也来，马上说不去了。
母亲还笑他，都这把年纪了，我都不在意，你怕什么？
父亲就是不去，只说，当教授，为人师表，时时处处得管好自己。
余枫以前听这话，觉得父亲老派。
这些年他和马贝菲在一起，也没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教授头衔。两个人都是成年人，她知道他有妻子，他知道她不要婚姻，来往这么多年，谁也没有骗谁。
可曹婷是他的学生。刚才，他却差一点把手再往前伸。余枫想起自己常说的文人情怀，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只剩一个字：贪。
他在大堂又坐了一阵，几个酒店工作人员已经不时往这边看，这才上楼。
进房间以后，他给曹婷打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余枫说，打搅你了。
曹婷说，不会。
然后两边都沉默。
余枫面朝墙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冒出一句：你们这一代，比我们聪明。
曹婷没出声。
余枫又说，我尊重你们的智慧。
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奇怪，只好补一句，好好睡觉，明天认真干活，没等曹婷回答便把电话挂了。
听筒没有放好，里面一下一下响着电子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重新放好。
太阳重新升起的时候，他照样是余教授，余院长。曹婷见到他，大概也还是会叫一声老板。
学生们给他的作案指数，仍旧接近于零。能不能继续守住，他没把握。
余枫关了灯。他没再往下想，用力捏了一把那只伸出去的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