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无限机器》:挡不住的AI,与一个跨界天才

BrightLine (2026-09-19 11:29:27) 评论 (0)

马拉比(Sebastian Mallaby)这个名字,大家并不陌生,他是少数既懂资本又懂技术的作者。这本《The Infinity Machine》写DeepMind和它的创始人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马拉比花了三年时间和哈萨比斯定期对话,又访谈了数百位同事、对手和批评者。读完合上书,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这件事,谁也停不下来。下面慢慢说。

一、所有想踩刹车的人,最后都踩了油门

这本书最深的一层,不在AlphaGo,也不在AlphaFold,而在一个反复出现的悖论:AI圈里最怕AI的人,恰恰是把AI造出来的人。

DeepMind三个创始人里,莱格(Shane Legg)2008年的博士论文题目就叫《机器超级智能》。他是AI研究界最早公开表态"人类可能因AI灭绝"的人之一,对灾难性后果的概率估计在5%到50%之间。一个认真算过人类灭绝概率的人,第二年就和哈萨比斯一起创办了DeepMind。

2014年卖给谷歌时,哈萨比斯提了三个前所未有的条件:设立独立的伦理与安全委员会,禁止军事用途,保持伦敦总部和研究自主权,谷歌全部答应。结果呢?伦理委员会只开过一次会,成员名单从未公开,后来被谷歌更宽松的AI原则取代;军事禁令也逐步松动,到2024年DeepMind研究员还联名写公开信抗议。哈萨比斯自己事后的结论很坦白:真到了关键时刻,就算有治理委员会,它大概也不会做正确的事。

更戏剧性的是2015年。哈萨比斯的理想是"单一体"模式:全人类只有一个谨慎的、合作的机构来造通用人工智能,像曼哈顿计划,但以安全为第一原则。那年8月,马斯克在SpaceX总部召集会议,哈萨比斯、苏莱曼、佩奇、施密特、霍夫曼都在,开了几个小时,没有达成任何共识。佩奇认为机器超越人类是宇宙进化的下一步,骂马斯克是"物种主义者";马斯克回敬说自己就是亲人类。两个老朋友从此翻脸。

马斯克带走的不是合作方案,而是恐惧。他看清了DeepMind走得有多远,也看清了控制它的是一个不在乎机器取代人类的人。于是他找到了奥特曼。2015年5月奥特曼给马斯克的邮件里写道:他认真想过人类能否停止发展AI,答案几乎肯定是不能;既然一定会发生,最好是谷歌以外的人先做出来。年底OpenAI成立。

请注意这个链条:最担心AI安全的马斯克,为了制衡DeepMind,亲手创立了第二个竞争者;竞争者一出现,合作的可能彻底关闭,速度成了唯一的逻辑。马拉比把这一章叫"逐出伊甸园",非常准确。再往后,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谷歌感到生存威胁,2023年把Google Brain和DeepMind合并,那个最想慢下来的哈萨比斯,被推到了商业赛跑的最前线,带着Gemini正面硬刚。

这不是某个人的品德问题,是结构问题。这是一场没有裁判的囚徒困境:每个参与者单方面停下,唯一的结果是把位置让给对手,而不是让AI停下来。在这个结构里,刹车的动作本身就会变成油门。

二、连发明者都管不住自己的发明

第二层,是技术的流向。

今天所有大模型的底座Transformer,是谷歌自己发明的。2017年谷歌Brain的八位作者发表《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后来八个人全部离开了谷歌,其中凯泽去了OpenAI,参与打造了后来让谷歌措手不及的模型;沙泽尔创办Character.AI,谷歌最后花了约27亿美元才把他请回来。

而DeepMind当时在干什么?它押注的是强化学习,相信"奖励就足够了",认为预测下一个词只是模式匹配,不是真正的智能。据书中描述,DeepMind和Brain同在谷歌屋檐下,却互相看不上,有研究员因为和Brain合写论文还惹了麻烦。哈萨比斯后来也承认,工程和规模化这一块,本可以做得更狠、更早。

你看,谷歌同时拥有全世界最好的两个AI实验室,手握Transformer的全部知识产权,都没能阻止对手用自己的发明弯道超车。技术不属于任何一家公司,它会流向能把它规模化的地方。一家公司都管不住,一纸禁令、一个国家的出口管制,又能管住多少?

三、人类知识是天花板,不是地板

第三层,是能力本身。

2016年首尔,AlphaGo第二局第37手,落在五路的空旷处,按围棋几千年的定式,这是一步臭棋。从训练数据推算,人类职业棋手下出这一手的概率大约万分之一。李世石离开座位,十二分钟后才回来。之后一百手,所有人才看明白,这是一个人类从未构想过的布局。

真正让我背后发凉的是后面的AlphaGo Zero:完全不用人类棋谱,从随机下棋开始自我对弈,三天就超越了击败李世石的版本,最终战绩100比0。五千年的围棋传统、三千万盘人类对局,原来不是地板,而是天花板。拿掉人类经验,机器反而走得更远。李世石2019年退役,理由之一就是AI已经不可战胜。

一旦一项技术证明了自己能越过人类知识的上限,而它带来的经济回报又是指数级的,你就不可能让所有人同时放弃它。这是AI不可阻挡最根本的原因。

四、钱的逻辑:为什么这件事只有巨头养得起

作为投资者,这本书里关于钱的章节,我读得最细。

DeepMind的第一笔钱来自蒂尔。2010年哈萨比斯在蒂尔的豪宅里只有"字面意义上的一分钟",他事先研究过蒂尔少年时下过棋,于是没讲商业计划,而是问了一个象棋问题:象和马互换时产生的创造性张力。蒂尔被吸引,几个月内投了约185万美元。

但到了2013年,危机来了。C轮原计划融6500万美元,由蒂尔的Founders Fund领投,结果合伙人们临阵退出;苏莱曼转而找到李嘉诚旗下维港投资的周凯旋,她投了1360万,最后这一轮只融到2500万出头,不到目标的一半。

马拉比点出了问题的本质:风投基金的寿命是十年,而通用人工智能是一个三十年的科学工程。这两种时钟根本对不上。能养得起这件事的,只有巨头的现金流。

于是有了谷歌的收购。谷歌谈判时按"每位研究员约1000万美元"来定价,最终成交价6.5亿美元,买的是大约五十个人和一个方法论。更有意思的是扎克伯格也出了价,而且钱更多。哈萨比斯去扎克伯格家吃饭,故意把话题从AI扩展到VR、AR、3D打印,发现扎克伯格对所有东西都同样兴奋,于是放弃了更高的报价,理由是要找一个真正明白AI比其他一切都大的人。

从2014年五十个人的研究所,到今天动辄吉瓦级的数据中心,逻辑是一脉相承的:这是一件只有最大资产负债表才能承担的事,而一旦巨头们认定这是生死之战,资本开支就只会往上走。这也是我一直坚持从能源、芯片、光通信、云到模型、软件、物理AI整条链去看这件事的原因。需求不是被炒作出来的,是被这种博弈结构和资金结构硬推出来的。

五、哈萨比斯:一个人就是一个跨学科实验室

说完大势,说人。我第一遍读时写的感想是"他懂很多学科",读第二遍才明白,跨学科的真正含义不是懂得多,而是把一个领域的答案,变成另一个领域的钥匙。他的每一段经历,后来都变成了DeepMind的一个模块。

国际象棋给了他直觉。他四岁看父亲和叔叔下棋学会,十三岁等级分2300,达到大师水平。但少年时一场十个小时的比赛后,他决定不再把天赋耗在一盘棋上。象棋教会他的,是高手不靠穷举计算,而靠经验校准的模式识别,这正是后来AlphaGo价值网络在做的事。

游戏给了他模拟。他十七岁就在Bullfrog担任主程序员,参与开发卖出数百万份的《主题公园》。游戏是一个可以无限试错的虚拟世界,所以DeepMind的第一个突破选在了雅达利游戏上:DQN只看屏幕像素和分数,不告诉它任何规则,同一套架构玩七款游戏,六款超过此前所有方法,三款超过人类最好成绩。在《打砖块》里,它自己发现了在侧边打出隧道、让球在砖墙后面来回弹的策略,没有任何人教过它。

神经科学给了他理论。这是全书我最喜欢的一段。他在伦敦大学学院读认知神经科学博士,发现海马体受损的失忆症患者,同样无法想象新的经历;记忆和想象共用同一套神经机制,这项成果入选《科学》杂志2007年十大突破。对别人这是一个脑科学发现,对哈萨比斯这是一张设计图:智能等于记忆加模拟。后来AlphaGo的结构几乎就是这句话的翻译,策略网络从人类棋谱里学来,是记忆;自我对弈推演从未出现过的棋局,是想象。

最后,这一切在生物学汇合。哈萨比斯说,蛋白质折叠项目大约是他们从首尔比赛回来的第二天启动的;他在看AlphaGo下棋时意识到,为围棋搭建的那套在巨大组合空间里搜索和评估的机器,本质上是通用的。蛋白质的构象空间,正是这样一个天文数字级别、又有正确答案可以评判的空间。一条蛋白质就是一个用二十个字母写成的句子,句子本身决定了它的三维结构。2024年,他因AlphaFold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一个做游戏出身的人,靠下棋的机器拿了化学奖。

象棋、游戏、计算机、神经科学、生物学,每一样单拎出来都有比他强的人,但能看出围棋的搜索和蛋白质的折叠是同一个问题的,全世界大概只有他一个。真正的突破,总是发生在学科的缝隙里。

六、天才也翻过车

我最有共鸣的,反而是他的失败。

1998年他创办Elixir Studios,旗舰游戏《共和国:革命》的设计文档承诺模拟一个东欧国家,大约一百万个各有信仰、作息和忠诚度的AI公民。五年后的2003年才发售,只剩一座城市、十个派系,评分62分;公司2005年关门。

马拉比分析失败原因,不是技术,而是组织心理:哈萨比斯的信念太强、太有感染力,团队慢慢学会了不对他说"不"。他听到的全是"能做到",于是越来越确信,而项目的地基在悄悄开裂。他身兼CEO、首席设计和制作人,事事插手。他后来自己总结:人会陷入自我欺骗,你真的会把人鼓舞过头。

从这次失败里,他发展出一个叫"流畅度测试"的方法:走进工作现场,不听答案对不对,而听想法流动得顺不顺;一个团队还在源源不断地冒主意,哪怕是错的,说明还有劲;一问难题就沉默,说明撞上了说不出口的墙。这个方法后来在AlphaFold的关键时刻起了决定作用。

我自己创业前也失败过好几次,没有导师,全靠自己摸爬滚打。读到这里特别感慨:创业者最危险的,不是没人相信你,而是身边所有人都只会说"是"。失败的项目不白费,它是下一个项目的学费。哈萨比斯交了五年学费,换来的是后来带领一个诺奖团队的判断力。

七、结语:技术上的甜蜜

马拉比用奥本海默贯穿全书。奥本海默说过,一个问题一旦在技术上显得"甜蜜",人就无法抗拒去解决它。哈萨比斯读博时读到科幻小说《安德的游戏》,一个被送上太空站、承担人类存亡的少年天才,他觉得终于有人写了一本关于他自己的书。他说做科学就像阅读上帝的心思,理解宇宙的深层奥秘就是他的宗教。

一个把解开宇宙之谜当成信仰的天才,一群彼此不信任的亿万富翁,一个没有裁判的博弈结构,再加上只有巨头才养得起的资金需求。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结局只有一个:AI会一直往前走,而且越走越快。

几十年后的人回看今天,大概就像我们回看1990年代的互联网。看懂了这个结构,短期的回调和噪音就吓不倒你。能身处其中亲眼见证,已经是这一代人的幸运。